五年前。
根据天文台观测,8月13日晚,英仙座流星雨将会极大规模地降临北半球上空。
十四岁的钟栖独自一人,背着硕大的书包,爬上山坡。
这个小山坡是他千挑万选找出的观星圣地——地理位置偏僻,远离城市光害,视野开阔,且鲜为人知,不会人挤人。
此时天还未暗,巨大的火球缓缓西沉,橙红色的光芒如泼墨般洒满天际,似乎成了大师笔下的画卷,瑰美而壮丽。
钟栖从包里拿出相机和三脚架,在平地上支稳,开始调试参数。
他正埋头摆弄镜头时,耳尖动了动,敏感地听到枯树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钟栖抬起头来,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道身影,逆着光,只能隐约勾勒出瘦削凛冽的身形。
他眯了眯眼,试图看清那人的脸,却直直撞进一双冷淡沉静的黑眸,怔了下,“居然也有人来这儿蹲流星?”
他这话说得小声,只有自己听清了。
不过这流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落下,一个人等确实有点寂寞。
钟栖朝那人挥了挥手,勾起唇角,很热情道:“兄弟,你要不要和我坐在一起啊?”
那人顿了顿,没说话,却拾起步子,慢慢朝他走近。
“我叫钟栖。”钟栖和他搭腔,“你叫什么?”
“易迟。”
钟栖点了下头,和他并肩坐在低矮的草丛里。现在是莘城最热的季节,但易迟身上强烈的疏冷感,似乎让周遭的温度都往下降了降。
“……呃。”
钟栖拨弄着手边无辜的野草,努力寻找话题,忽地想起什么,把背包拽到身边,“你饿吗?”
易迟摇了下头,“不饿。”
钟栖掏了掏包,把面包和饼干挪到角落,接着摸出两瓶酒,跃跃欲试道:“那渴吗?要不要喝?”
“……”易迟目光掠过他的脸,淡声道,“未成年禁止饮酒。”
钟栖不以为意,“小酌两口而已,放心,我从小到大就没醉过。”
——虽然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就没被允许喝过酒。
所以他今天路过冰柜买水时,才会突发奇想买两瓶酒。
易迟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酒瓶上,片刻后,还是接了过去。
钟栖眉梢微挑,掀开瓶盖,和他碰杯,“干杯!”
钟栖买的是果酒,酒精发酵的醇香裹挟着水果天然的蜜香,在鼻尖萦绕不去,细密的气泡在味蕾上轻盈跳动,刺激着神经。
第一口钟栖还不太能接受,是皱眉咽下去的,后面却越喝越上瘾,根本停不下来。
“啪嗒”——
没过多久,钟栖突然脱力靠在易迟身上。
易迟一怔,皱眉看向自己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你醉了?”
“没有。”钟栖慢吞吞地摇头否认,“就是有点累了。”
他摇头时,蓬松柔软的头发在脖颈间蹭动。易迟垂眸,看着他有些迷离的眼睛,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把他推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星吗?”钟栖忽然伸直胳膊问道。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变得暗沉,一轮残月高悬于上,数颗繁星悄然亮起,为浓重的黑绸点上碎钻。
易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不知道。”
“织女星。”钟栖又指向另一颗星,“这颗就是牛郎星。”
易迟意兴阑珊,“嗯。”
钟栖大发诗意:“金风玉露一相逢,卧看牵牛织女星。”
“……”易迟点头,“好诗。”
钟栖没察觉到他的敷衍,仰头望着漫天繁星,又问道:“你能找到北斗七星吗?”
易迟语气散淡:“找不到。”
钟栖却很有耐心,一颗一颗地给他指出来,嘴上还一边数着:“一、二、三……六、七,看见了吗?”
易迟其实根本没有看清,但还是配合地应道:“看见了。”
钟栖考他,“那你再指一遍。”
易迟:“……”
钟栖坐直身体,从他肩上离开,偏过头看他,皱眉谴责道:“你怎么能说谎呢?”
说完,他干脆抓起易迟放在身侧的手,指向夜空,语速放缓,重新数了一遍,“瑶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和天枢。”
苍白清瘦的手被温热地包裹着,随着一个个名称被念出,缓慢而准确地指出目标星体。
为了让他认清,钟栖挨得很近,近到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等指完最后一个“天枢”后,易迟抽回手,低低地应了声,“这次真的看见了。”
然而钟栖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易迟顿了顿,知道他在等什么,伸出手,在他的审视下,以星空为布,流畅地画出刚才的轨迹。
七颗星辰依次相连,犹如上古遗落的银勺,散发着清冷而永恒的光芒,亘古不变地为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
钟栖验收完教学成果,满意地点了下头,而后思绪乱飞,问道:“你听过一个说法吗?”
易迟:“嗯?”
钟栖:“有人说,我们是几百亿年前宇宙大爆炸的产物,都是此间的一粒星辰。每当我们仰望星空的时候,都是在寻找回家的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