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过吃苦和享福都是不能感同身受的。此时此刻,晏予真有些体会到了。“如果不挣脱,那就只能一直被束缚。”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张望生整理着被翻乱的布料,“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没有本事去遥远的地方。我只想在离家不远的小县城里好好做我的生意,而不是被别人在背后说一些难听的话。”
从书中学到“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晏予真眼中忍耐一直是一项不错的品格。可现在晏予真第一次认为,原来忍耐也可以是名为道德的枷锁。“打扰了。”
程霏看着晏予真离开的身影,留下一句,“我曾经也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总有些意外把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打破。后来我知道了,只有我才是我最大的倚仗。”
倚仗吗?我能成为我和妈妈的倚仗吗……张望生看着晴空下的香樟树叶被风吹落在地。望生,我连名字都是为了别人。我和这些掉在地上的叶子又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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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里的水哗哗流着,晏予真专注地清洗着自己的手指。
程霏:予真,你在哪儿?
晏予真擦干了手。
晏予真:我在商场里洗手,我现在去找你,我们回去。
程霏在街上看到消息松了口气。
程霏:好,那我去停车场等你。
晏予真:好。
程霏慢慢地走在街道上。这条街道并不宽敞,只穿梭着三三两两行人。走着走着,她忍不住绕回了逢秋裁缝店,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店里的几个顾客来来往往,是再寻常不过的光景。
如果我没有遇到老板,没有遇到予真,我是不是也会和你一样觉得无能为力……
伫立片刻,程霏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张望生站在站门口,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隐没在转角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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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晏予真的情绪有些低落,程霏看向车窗外沿路的景观花卉,“予真,我想为妈妈写一个故事。”
晏予真微愣,看向车内后视镜,“好啊,你想怎么写?”
“我想……”程霏停顿片刻,“写她自己的故事。写她,原本应该有的人生。”
这对她来说,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吧。晏予真专注地看着前方,唇角微扬,“我相信你能写得很好。”
“予真,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好的。”
晏予真知道程霏是在说张望生的事情,她能理解张望生的挣扎,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现实困境。“我总觉得,她应该过得更好。”
程霏转头看着晏予真,“可是困住她的太多了,她一个人能做的太少了。”程霏轻轻一笑,“如果没有遇到你们,我恐怕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来气。很多时候,我们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晏予真陷入漫长的沉默。她们明明遇到的境况完全不同,神情却那么相似。晏予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从未在表达上如此笨拙过。完全没了方向,像只迷途的飞鸟,她只能在原地盘旋。
程霏轻轻拍了拍晏予真的后座,“她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相信她吧。”
这句话一下子将晏予真从纷乱中解救出来。是啊,生活不会因此停下脚步。经历过生活的困苦,却还是会选择去努力地活着。原来,这就是她们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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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隔间的吊灯泛着暖黄,里面堆着各种杂货,一张木板床上放着两个枕头,一床被子被叠成整齐的豆腐块。墙上并没有什么饰物,只有一个被圈点的挂历,和一个时钟。
“妈,喝水。”
王桂香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从房子里的小卫生间里出来。
张望生关掉电磁炉,端了两碗鸡蛋面到一张小方桌上,“妈,你今天累吗?”
王桂香咧嘴笑着,“不累。我能自己赚钱,我高兴得很。”
张望生的眉眼不自觉变得柔和下来,“妈,吃面。”
王桂香大口嗦着面条,“对了望生,今天方姨跟我说到她们村儿一个小伙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家里有车有房,还单身呢。”
张望生放下筷子,“妈,你怎么又提这事了?”
“妈这不是想看你结婚生子么,趁我现在还干得动,我还能给你带孩子,还能赚点钱管我自己,等我老了……”
“妈”,张望生打断王桂香的话,“我不想说这个。”
王桂香轻叹,“妈知道你从小要强,不爱听这个。可是每个女人都是要结婚生孩子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都三十二了,妈能不急吗?年纪越大生孩子越危险。你知道村里人家在背后都怎么说你吗……”
张望生放下筷子,木块与方桌碰撞出脆响,“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不结婚怎么行呢?不结婚没有孩子,你老了该怎么办?妈到时候眼睛一闭,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你让妈怎么能放得下心?”
“妈,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真的不想。”
“望生,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一定不能过我这样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结婚?”
“你跟我不一样,你识字,还会裁缝,不像妈是个睁眼瞎,也没什么本事。妈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可你不一样,你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王桂香的口中总是挂着这句话。张望生终于忍不住问,“你一直忍着,我们的日子好起来了吗?妈,我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你知道吗?张福宝又来找我要钱了。”
王桂香一时沉默,她的眼睛不自觉转红,泛起泪光,“是妈不争气……”
张望生给王桂香递纸巾,也忍不住哽咽,“妈,你到底为什么总是在怪自己啊?为什么?”
“是妈没本事,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你……”
张望生看着王桂香的泪水,自己强忍的泪水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抱着王桂香安慰,“好了妈,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