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着演员的信念感,时佟深情呼唤了一遍“顾韵喻”,接着再次往前逼近了一步。
于是,片场边缘上演了这番诡异的一幕。
时佟一边念着缠绵悱恻的名字一边往前走,尹晓玥满脸惊恐地一边往后退。
前者“噔噔噔”进三步,后者“蹭蹭蹭”退三步,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时间,硬生生在现代戏的棚里走出了京剧武打戏的步伐!
眼见着就要撞上后面的灯光摇臂,尹晓玥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巨大的“X”,急匆匆结束了这场闹剧:
“Stop!Stop!我找你不是为了对戏的!”
时佟闻言,眼底的深情终于排了个干净。
他立马切换回平时的正常人形,双手合十,对着尹晓玥连连鞠躬道歉:
“原来不是对戏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晓玥姐,我刚刚有点太入神了。”
尹晓玥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对于时佟“请神上身”的理由不置可否。
“干我们这行的…是挺需要信念感的哈。”尹晓玥干笑了两声,实在没词夸,只好在敬业上下手。
接着,她迅速把话题拉回了正轨道,“我过来是和你说上次试戏视频的事。视频我看了…”
话还没说完,时佟身后隐形的尾巴就已经疯狂摇晃了起来。
他眼前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殷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制片人觉得可以吗?”
“很不好。”
尹晓玥残忍地实话实说,顺带补了一刀,“所以我还没敢把那条视频发给人家看,你要是信我,就回去重新录一版再发给我。”
“啊…是嘛…”
时佟的语气瞬间失落,原本亮晶晶的眉眼可见地垂了下去,连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都跟着瘪了几分。
但仅仅消沉了一秒,他又深吸了口气,强装坚强地扬起了个虚心求教的笑脸。
他继续拘着高大的身子,认真地凑过去问:
“晓玥哒前辈,那你能指点一下吗?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核心问题在于,你对人物的理解太片面了。”尹晓玥抱着胳膊,真摆出了前辈的架势。
时佟半理解半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说?”
“这个角色虽然是深情偏执狂,但你的表演,有点太‘外放’了。”
“人物是偏执不是狂躁!”
尹晓玥还是特地斟酌了一下用词,给这个虚心求教的“后辈”嘴下留了情。
“总是就是…看起来不太适合谈恋爱。”
时佟不解地挠了挠头:“不对吗?剧本上写他爱而不得陷入疯狂啊…那我换一下!”
尹晓玥刚想开口引导他“收着一点演”,甚至还在脑海里编辑着措辞。
谁知下一秒,只听“扑腾”一声闷响!
时佟毫无征兆地直直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心脏,眉头都痛苦地拧在了一起,用力到五官都显得稍加扭曲,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肉|体折磨!
尹晓玥的心率“咻”飞升到了180,立马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想扶住他:
“时佟!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没吃饭低血糖了?要不要送医院?场务——小李——快来帮忙——!”
她刚准备蹲下身去掐人中,紧接着,就听到地上这位“病人”嘴唇颤抖着,终于从嘴里溢出一句台词:
“为了你…我已经肝肠寸断!”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施舍给我一点点的好感!”
尹晓玥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尹晓玥:?
尹晓玥:……
早知道刚才就不嘴下留情了。
看着对方无语凝噎的表情,时佟也意识到自己演劈叉了。
他颓然地抬起头,满脸欲哭无泪:“晓玥姐,我是不是演太差了?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吃这碗饭?”
尹晓玥在心里疯狂点头。
但见着眼前这垂头丧气的目光,出于初代职场发小的关怀,那点过剩的同情心还是占了上风。
她昧着良心说:“怎么会呢!你…你外形条件这么好,未来可期!”
“快,平身吧,快快请起!”
她一把把时佟扯了起来,叹了口气,决定发挥一下演员的素养,给他掰碎了揉烂了解说人物内核。
“演戏没事,就是要理解人物核心!你看啊,深情偏执狂,你不能只看到他‘疯’地那一面。你得展现出他的‘深情’!深情你懂吗?”
尹晓玥边比划边说,“不是那种拽得二五八万、或者像汉尼拔要把女主角拖到自己地下室做成菜嚼吧嚼吧吃了的疯狂。你谈过恋爱没?”
时佟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没。”
“……”
尹晓玥沉默了一瞬,大手一挥,“没事,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要用一种极端的爱,让对方一点一点沦陷。哪怕你在外面是头六亲不认的大灰狼,但在她面前,你也必须得带上大狗狗的属性。”
“市面上很火的那句‘大狗狗是狼’,你听没听过?”
大狗狗…是狼?
为什么?
直接当只狗狗不就行了吗?
时佟在心底把这句绕口的人物分析反复琢磨了两遍,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没有任何思绪。
看着眼前这团纠成一团的“麻花”,尹晓玥就知道他没开窍。
“哎呀,你这样想!”尹晓玥换了种直观的引导方式,“你就想象一下,现在有一只柔软,但是又胆小的小白兔就待在你面前。你心里特别想靠近她,但你又知道稍微靠近对方,就会受惊逃跑。”
“所以,你只好收敛自己的动作,把你的爪子还有獠牙给我藏好,慢慢去顺她的毛,直到她愿意放下戒备,给你交付信任。”
“照着这个感觉,你就好好想象一下!”
时佟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试图顺着尹晓玥的引导,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只需要被保护的小白兔。
然而,在这片漆黑中,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根本不是什么长着长毛长耳朵的毛茸茸。
是前几日,在狭窄的电梯里,那抹为了躲避他而死死缩在角落、蹲在身上的纤细身影。
很白、很安静,把自己团成防备的一小只。
稍一靠近,似乎就会立刻逃回自己的小窝。
如果她是一只小白兔,那一定是一只经常待在领地不愿出门的孤僻兔子。
如果…
时佟开始认真想象。
如果她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又会对她说什么样的话呢?
又会用什么语气,才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让她觉得安全一点呢?
时佟的睫毛轻轻颤动。
在这嘈杂的摄影棚里,他能明显听到自己的心跳稍稍漏了半拍。
他猛地睁开眼。
为什么…在提到这些抽象意象时,自己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竟然会是楼下那个只有几次短暂交集的邻居呢?
时佟真的不知道。
·
带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悸,时佟结束了一天的群演工作,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分别前,尹晓玥又给他放宽了点期限,让他好好回去找找感觉,下周再把新视频交给她。
从地铁站出来,一路走回小区,夜风刮起初春的凉意。
站在电梯门前,时佟低头看着手机里尹晓玥发来的有关角色的备忘录,一时有些出神。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面容驱散。
现在,他还是没弄懂,自己中午在棚里想到宁湫时,那一瞬间脱轨的思绪从何而来。
它像是一抹突如其来的微风,缥缈、不可捉摸。
却又实实在在地顺着呼吸,融入了这阴雨连绵的春天里。
好奇怪的感觉。
正想着,“叮咚”一声脆响。
手机屏幕亮起,顶端弹出了聊天软件的推送消息。
看到发送者的备注名字,时佟的视线瞬间定格。
像是回应他一整天的胡思乱想,那只一直缩在壳里的小蜗牛,破天荒地主动发送了信息。
「[你好.jpg]」
「如果水管裂了,除了找物业,还可以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