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吃不下呢?
她有些困惑。
为了确认,她再次叉起一片水煮鸡胸肉。干巴巴的肉丝在口腔里散开,透着一股寡淡的柴味。
宁湫仔细嚼着,味道并没有变,和她以往几个月里吃的一模一样;蔬菜的叶片也足够新鲜,没有坏掉。
但就是,吃着生不出任何的食欲。
是不是因为昨晚那碗面,吃得太多了?
宁湫在心里寻找着原因。她放下叉子,换了把勺子,挖了一勺无糖酸奶燕麦放入口中。
再吃几下,她眼底仅剩的那点色彩也逐渐消失,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好不容易才把这口略显黏糊噎人的酸奶吞咽下去,搞到最后,她甚至不得不端起旁边的水杯,连灌了好几口温水才顺下气来。
望着面前花花绿绿的几大碗食物,宁湫放下了餐具,没有再去动。
毫无由来的,她再次想起了昨晚那碗清汤面。
被滚油激发的葱花和芝麻香油的混合香气,仿佛此刻依旧在鼻尖萦绕;那碗面升腾的热气,也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因为昨晚饿得太狠,所以产生了某种错觉吗?
宁湫轻轻摇了摇脑袋,试图把眼前这些具有诱惑力的幻象晃出去。
可一旦回归现实,面前依旧是这些无味有色的沙拉和轻食。而她的胃部,此刻正在隐隐绞痛,显然不满于现状。
她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很饿的。
但好像…她想吃的,并不是眼前这些了。
宁湫站起身,离开餐桌,坐回了落地窗前的布艺沙发上。
一旁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宁湫伸手把它捞过来,解锁打开,才发现是时佟新发来的消息。
他发了一个自己做的木木的动态表情包。
小蓝鸟在笼子里嚣张地歪着脑袋,嘴型和下面的字幕完美契合,都在大喊着:“Hello!Hello!”
而在表情包的上方,还静静地躺着他上午发来的那份今日菜单:
「番茄鸡蛋豆腐,外加一份黄瓜炒鸡肉,今晚的菜单OK吗?」
不知怎的,像是响应主人的号召,在视线触及到那行菜谱时,宁湫的肚子立刻配合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宁湫盯着这两个白色的对话气泡,一抹浅浅的笑容不自觉地攀上了嘴角。
连带着心中郁闷,也跟着消退了不少。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在屏幕上轻敲。
屏幕上很快多出了一个绿色的回复气泡:
「好。」
·
时间很快溜到了傍晚。
黄昏的余晖一点点在天空蔓延的间隙,楼上飘来了一阵铁锅和锅铲清脆碰撞的声响,紧接着,各类食材被热油烹饪后散发出的浓郁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了屋内。
宁湫一反常态地没有戴上降噪耳机或者主动去关窗。
她静静地坐在画桌前的转椅上,手里拿着画笔,却任由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香味飘散进自己安静的领地。
画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宁湫微微用力,转动椅子,视线由窗外的黄昏落回了屋内,飘向客厅。
与屋外楼上那清晰的翻炒声相比,九楼大平层内的装潢和陈设,显得过分单调。
她向来喜欢这种极简的风格。
但此刻,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动静,她却再一次觉得,这里的空荡,好像把屋外的所有烟火气全都隔绝在外了。
太冷清了。
前几天水管爆裂,泡湿的纸箱、抢救出来的画板和一叠叠的画纸,几乎把这里全部塞满。时佟抱着东西来回搬运时,向来宽敞的过道甚至显得不太够用。
而现在,一切早已经被重新收拾妥当。
宁湫的视线下移,瞥向了空荡荡的地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那块空白的区域,似乎大得有些过分了。
或许,应该放点什么进去填一填。
宁湫放下画笔,掏出手机,点开了常用的购物软件,开始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等到她仔细对比、选好尺寸并完成下单付款后,手机屏幕顶端恰好闪过一条新消息的推送。
「东西挂在门口把手上了!」
「我先去送外卖啦,口味要是有什么要改进的,立马和我说!」
下方,还附带了一张保温饭盒挂在金属门把手上的现场照片。
宁湫打字回复:「谢谢。」
想了想,她又加上了句:「麻烦了。」
回完消息,她的手指还停在发送键上,人却已经从转椅上站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快步走到了玄关门后。
拧开门锁,拉开防盗门的瞬间,不远处电梯的金属门还没完全合上。
宁湫刚探出半个身子,电梯里的时佟便看见了她。
那个穿着外卖员防风服的男人站在电梯里,抬起手朝她用力晃了晃,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扬声喊道:
“好好吃饭啊——”
宁湫的手还扶在门把上。
过了两秒,她才微低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电梯门已经彻底关上,里面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宁湫把挂在把手上的饭盒捞进屋内,走到餐桌前。
中午时吃剩的那些外卖轻食还在原位。宁湫伸出手,把它们连同包装盒一起轻轻推到了桌子的一边,在餐桌正中央,专门给时佟做的食物留出了一大块空隙。
又是熟悉的保温饭盒,外壁上印着卡通小狗的图案。
宁湫拧开盖子,扑鼻的热气夹杂着浓郁的香味瞬间袭来,连同那些锅铲气,一同盈满了鼻腔。
上层的菜品被分成了两格。
左边那格,嫩黄的炒鸡蛋和鲜红的番茄块紧紧抱在一起,浓稠的红色汤汁上点缀着些许翠绿的葱花。
切成小块的白嫩豆腐被提前煎过,边缘带着微焦的金黄。宁湫用筷子轻轻一碰,豆腐便顺势和旁边的鸡蛋来了个回弹,尽显软嫩。
再看向右边那一格。
切成薄片的翠绿黄瓜和表面裹着一层极薄芡汁的鸡腿肉丁炒在一起。黄瓜看着依然保持着脆爽的质感,而经过腌制的鸡肉则完全没有中午水煮鸡胸肉的那种干柴感,甚至泛着一层油润光泽。
此刻,原先毫无动静的肚子,面对这些,终是不争气地咕噜噜响起来。
宁湫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豆腐放入口中。
一嚼,番茄那股浓郁的酸甜在口腔中爆开,非常开胃。继续咬下去,能尝到鸡蛋炒熟后的焦香气,还有软嫩的豆腐在唇齿间碰撞、化开。
她又夹了一筷子黄瓜炒鸡丁。
黄瓜入口清脆爽口,“咔嚓”作响;而鸡肉不仅不柴,反而因为处理得当而异常滑嫩,咸鲜的味道恰到好处。
沉寂了大半天的味蕾被这些香气彻底激发。
除了菜,底层还有一个独立的饭盒,里面装着米饭。
分量真的完全遵循了宁湫之前提出的意见,只有浅浅的小半碗,刻意地照顾着她有限的胃口。
配合着菜色,宁湫夹了一小口白米饭。
她其实已经很久、很久记不清,上一次吃这种最正常的米饭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在送入口中之前,她的动作出现了片刻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