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无奈地吸了吸鼻子,再次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卡回支架上。
下一秒。
电瓶车的马达启动。
这辆橙黄交加的“战车”,载着它的主人,迎着风雨,开始在道路两旁刚长出新叶的梧桐树底下,开始了又一晚的奔波与驰骋。
·
从热闹的商场到复杂的居民楼,从难找的居民楼到街角的小商铺,再从小商铺到亮着灯的加班办公室。
随着头盔上的雨滴不断滑落,时佟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如此循环往复地跑了几大轮。
配合着那些拿到外卖后先回去休息的人们,外面原本明亮的天色,也渐渐被彻底吞噬。
头顶那片厚重的乌云仍在,甚至还有着在夜空里渐渐增多的趋势。只是它们原本灰暗的颜色,也逐一被夜幕染成了黑。
“呲——”
时佟捏紧刹车把手,电瓶车在一处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稳稳停下。
红灯亮起。
趁着间隙,时佟习惯性地翻开手机的消息列表,看看有没有新的内容。
不知道什么时候,制片人给他发来了一条简短的回复:
「时佟啊,实在不好意思。最近我们手里筹备的这个新短剧项目,可能暂时推进不了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看着这条文字,时佟握着车把手的手,不由得跟着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以来,收到的第五条这种类型的拒信了。
时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的沉闷。
他单手在手机屏幕上熟练地删删打打,删去了那些试图争取的话语。
最后,也只客气地回了一句:「好的,谢谢,您费心了。」
发送完毕。
他的头也渐渐地垂落了下来。
胸口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刚刚用力吸进去的那口冷气,又被他重重地吐了出来。
自从上个剧组杀青完后,他便再没有接到任何具体的工作安排。
几个曾经热闹的通告群依旧冷清得可怕。
甚至连那些几十块钱一天、只需要站着当背景板的跑龙套机会,都变得少之又少,一出现就被疯抢。
他在这个雨夜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将别人需要的热乎食品和急需物品,按时送去了它们该去的地点。
那他自己呢?
等今天晚上的这些单子全部送完。
明天一早醒来,他又该去向哪里?
他的未来,又在哪里?
他能靠什么,去给那个他想靠近的女孩,一个安稳的承诺?
“滴滴!滴滴滴——!”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急促且不耐烦的汽车鸣笛声,打断了时佟沉重的思绪。
回过头一看。
才发现,一辆挂着绿色新能源牌照的小汽车,正紧紧贴在他的电瓶车后轮不远处。
司机正透过挡风玻璃,面带愠怒地冲他按着喇叭。
时佟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挡了道。
他隔着头盔,不停地微微欠身以示抱歉。
他刚想直接拧起把手,把电瓶车往前挪一点让路。
但转过头再一看前方。
不远处那个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红绿灯,上面的红色数字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动着,并没有变换任何色彩的迹象。
周围那些正打着伞从斑马线上路过的行人,也纷纷因为这刺耳的喇叭声,停下脚步往这边看来。大家都皱着眉头,不知道这辆车到底在发什么疯。
这一段路面因为修路施工,是被临时占用压缩了的,根本没有单独划分出非机动车道。
时佟的身旁,也密密麻麻地挤着不少同样穿着雨衣的电瓶车,大家都在这块狭小的区域里一起等待着红灯。
可唯独他身后的这辆汽车对红灯视若无睹,依旧一刻不停地长按着喇叭,“滴滴滴”地刺耳催促着。
无奈之下。
为了不引起更大的冲突。时佟只能趁着前方行人通过的短暂间隙,双脚撑地,艰难地拨动着沉重的电瓶车。
硬生生地往最右边的马路牙子积水处挪动了半米,勉强给对方让出了一点空间。
做完这一切,时佟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半。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吗?
现在距离宁湫家所在的那个高档小区,还有多少公里来着?
时佟轻轻吸了吸鼻子,却发现它已经有些堵塞,连基本的呼吸都带着热意。甚至,喉咙深处,也跟着泛起了阵干涩,如小刀在慢慢地划拉嗓子。
头盔下的脑袋有些昏沉发胀。
具体的距离数字,此刻好像怎么也算不出来了。
“唰——”
红灯终于熄灭,绿灯亮起。
身后那些原本黏稠拥堵的车流,也随之一脚油门,缓缓移动了起来。
那辆不停按喇叭的绿牌车,直接一脚油门从身边呼啸而过,只留下一串串红色尾灯。
而这辆停靠在路边的电瓶车,却迟迟没有跟着大部队动弹。
雨水顺着头盔的面罩滑落。
犹豫了再三。
时佟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宁老板,有个坏消息要跟你报备一下。」
「今天的晚饭…我可能,做不了了。」
看着对话框,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再次在键盘上敲打,最后,两个绿色气泡,还是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作为失约的赔偿。」
「要不…把我自己赔给你,行吗?」
·
“嘎嘎!”
“不是嘎嘎!是哥哥!”
亮着温暖橘色灯光的九楼大平层内。
宁湫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小块面包屑,耐心地教习着站在茶几上的木木,试图让它学习新的词汇。
可惜,这个平时聪明机灵的学生,今天晚上却似乎怎么也不怎么给力。
作为老师的宁湫说上好几句,它才敷衍地跟着学着说上一句。
而且刚一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张开喙讨要小面包。
见它学习的态度越来越敷衍。
发音也从“咯咯”,退化到“个个”,最后干脆直接变“嘎嘎”。
宁湫被它气笑了。
她罕见地撅起嘴,直接把小面包收了起来。
转过身,背对着茶几,决定暂时不理这只“差生鸟”了。
失去零食诱惑的木木,在后面委屈地叽里咕噜叫了几声。
宁湫没有回头,视线转移,不自觉地投向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落地窗上,被雨水冲刷出一条条拖长的水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砸向坚固的玻璃。
借着小区微弱的路灯光芒,能看到窗外那些高大的树木都被狂风吹得只向一侧倾倒。
哪怕关紧了窗户,依然能听到外面那不停传来的“哗啦”风雨声响。
这些声音,在这空旷的客厅内沉闷地回荡。
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再次转移到了墙上的挂钟上。
时针,已经静静地指向了九和十中间的位置。
九点半了。
时佟…
怎么还没有回来?
宁湫有些坐不住了。
她伸出手,去够那部放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
刚拿起,屏幕上方似乎有新消息提示横幅闪过。
然而,还没等她点开去查看具体内容。动作行进到了一半便停住了。
门口传来“叮咚”的声响,是有人在按门铃。
她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处。没有犹豫,直接从里面用力拉开了些许。
“你好?有…”
宁湫的话刚出口。
疑问瞬间转为了疑惑。
“时佟?!”
下一秒,大门被宁湫更大范围地用力拉开。
“你怎么了?!”
站在门外的,正是时佟。
只是。
他此刻的模样,有些过分狼狈了。
他低垂着头,额前那些总是打理得清爽的碎发,此刻被雨水和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那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今天,却头一回在这扇门前,颓然地耷拉下了宽阔的肩膀。
他身上的那件橙黄相间的外卖骑手服,早已经湿透了。
衣摆、袖口、发梢,无一不在往下滴着水。
水滴连成线,顺着他的裤管,直直地落在了入户门边的地毯上,迅速晕染开片深色的水渍。
“抱歉。”
时佟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我…回来晚了。晚饭…”
“没关系的!”
宁湫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焦急和心疼,“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不是说不用赶着回来做饭了吗?你怎么还把自己淋成这样?”
说着。
顾不上他身上的雨水,她直接伸出那双手,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不出所料。
指尖刚一触碰到衣料,传来的只有一片湿迹,甚至连里层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宁湫的手指被冰得停住片刻,然后更加用力地拉住他的袖子。
“快进来。”她立马催促道,“赶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你这样会发烧的!”
话音落下。
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听话地立刻回答“好”。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
这个低垂着头的高大身影,才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抬起了头。
那双通红的下垂眼也随之抬起。
隔着雨水的湿气,定定地与宁湫对视。
最后,艰难张口。
“可是…”
“我就是…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