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葵看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很久。
"良玉。"
良玉,美玉也。《诗》有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他盼着这孩子能如玉一般,温润而坚韧。
鸣玉溪的水声从院墙外传来,不紧不慢。
满月那天,秦家坝来了人。
不是走亲戚的,是忠州城里的粮户陈三爷,带着两个长工,扛了一石米、两匹布来贺。秦葵在州衙里的时候跟陈三爷打过交道,算不得深交,但人家来了就是面子。
陈三爷喝了杯酒,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孩,笑了一声:"秦大人好福气,两个公子一个千金,齐了。"
秦葵没接"秦大人"这个称呼——他早不是大人了。
"只是个丫头。"刘婆婆在旁边插了句嘴。
陈三爷摆摆手:"丫头怎么了?秦大人的丫头,将来配个好人家,也是福分。"
秦葵端起酒碗,没说话。
陈三爷又喝了口酒,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播州那边,杨家新袭了职,当家人才二十出头。"
秦葵应了一声。杨应龙这个名字他听过——隆庆六年承的袭,到现在不过两年。播州杨氏传了二十几代,根深蒂固,新袭的年轻人能坐稳那把椅子吗?他不知道。
"我跑马帮的表弟上个月过松坎,说关卡上的人比从前多了,盘查也严了。"陈三爷说得不紧不慢,像闲聊,"可能是新袭的立规矩吧,也说不准。"
秦葵没接话。他在州衙三年,见过太多"立规矩"的——新官上任头三把火,有的烧着烧着就灭了,有的越烧越旺,最后谁也压不住。
"远了。"秦葵端起碗喝了一口,"播州的事轮不到忠州操心。"
陈三爷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又喝了碗酒,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秦葵一眼:"秦大人,你这人太直,当不了官是对的。但你看得远,比我强。忠州这地方,往后还得多仰仗你。"
秦葵送他出了门,站在院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溪边的小路上。
陈三爷走了以后,夫人在里屋喂奶,秦葵站在院坝里,看着鸣玉溪发呆。
丫头。
满忠州的人都这么叫。生了女儿叫丫头,养大了嫁出去,算别人家的人。他辞官回来这五年,村里人背后没少议论——秦葵那两个儿子练武读书还说得过去,可他连丫头也跟着练,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秦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良玉。婴孩睡得正沉,眉头舒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溪面上的风。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过,为什么要让女儿也跟着练。不是执念,是他在州衙三年看到的东西——世道不太平,川东的土司各怀心思,朝廷的官员只顾眼前,老百姓的日子靠谁?靠男人?靠官府?他在衙门里坐了三年,看到了什么叫靠不住。
靠不住的时候,自己能扛才是真的。
他希望三个孩子都能扛。不拘男女。
夫人从里屋出来,看他站在院里吹冷风,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
"你又想什么呢。"
"想邦屏该换本新书了,《大学》念了三个月,该接着往下走。"
"我说的是你站在风里发呆的事。"
秦葵没接话,把棉袄拢了拢。
"你说咱这地方,能太平多少年?"
夫人愣了一下。她很少听丈夫说这种话。秦葵不是爱叹气的人,辞官回来五年,日子清苦,他一句怨言没有。今夜这话,不像他。
"太平不了就不过了?"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日子又不是等好世道。世道不好,也得过。"
秦葵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他说,"过。三个孩子都好好过。"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良玉。婴孩睡得正沉,眉头舒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溪面上的风。
屋子里邦屏在念书,声音细细的,隔着一堵墙也能听见——"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三岁的邦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跑到秦葵跟前,拽他的衣角。
"爹,妹妹臭。"
秦葵低头,婴孩的襁褓动了一下,一股奶腥气飘上来。
"去叫你娘来。"
邦翰转身跑了,脚板拍在地上啪啪响。
秦葵站在院坝里,左手托着女儿,右手拢着棉袄。鸣玉溪的水声从不远处传来,冬夜里的溪水比白天清,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石头上洗布。
他想起了辞官那天。同僚送他到衙门口,有人拍他的肩说"可惜了",有人笑着拱手说"田园之乐也是福"。他走出衙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青瓦白墙,两棵老柏树,门楣上"忠州"两个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他在那扇门里坐了三年,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待不长。
可他没后悔。回来的路上经过鸣玉溪,他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如今五年过去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溪还是那条溪。多了一个女儿,多了一份念想。
邦翰拽着夫人跑出来了。夫人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换过尿布了?"
"没。"秦葵说,"等你。"
夫人白了他一眼,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秦葵站在原地,看着屋里亮起来的油灯。灯影映在窗纸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晃了晃——夫人在给良玉换尿布,邦翰踮着脚在旁边看。
鸣玉溪的水声隔着院墙传来,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