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拜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站定,秦良玉看见马千乘的新衣袖口也磨白了,缝过的线脚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这身衣服大概是翻出来的旧袍改的,改得用心,但还是旧。
两人弯腰行礼,直起身来。
马坤喊了一声:"礼成——"
院外的鞭炮炸响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
覃氏从上首站起来,走到秦良玉面前。
"模样倒端正。"她绕着秦良玉走了半圈,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手上有茧,不是绣花的茧,是握枪的。
"我们土家的女人不练枪。织布、酿酒、带兵管寨子,这些都做,但不用枪。枪是男人的事。"
秦良玉没接话。
覃氏也没等她接,自己转了话头:"你从忠州来,那边日子比石柱好过。石柱山高水冷,冬天长得熬人。你要是住不惯,跟我说就是。"
语气平淡,但"住不惯"三个字说得慢,像是话里有话。
秦良玉看着她,平静地答了一句:"既来了,就住得惯。"
覃氏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起来。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西院去了。
马坤端菜进来,覃氏走之前看了他一眼:"马坤,西院那边收拾了没有?"
马坤垂着眼答:"收拾了。覃夫人的院子我一直照看着,没人动。"
覃氏点了点头,走了。
秦良玉记下了——覃氏住西院,跟东院隔着一个正堂。马坤管着府里的事,但覃氏使唤他也还顺手。
喜宴摆在正堂,菜是土家的路数——腊肉、酸鱼、蕨菜、豆腐汤,量足,不精细。桌上还摆了一壶苞谷酒,是石柱自酿的,比忠州的米酒烈。秦良玉喝了一口,辣,但暖身子。
席间来贺的土司和官员坐了三桌。
冉跃龙坐主桌,他是酉阳宣抚使,马家世交,这回又亲自接亲,面子给得足。他举杯贺了喜,说了几句吉庆话,马千乘起身回敬。
第二桌坐的是附近几个小土司——邑梅洞长官司杨氏、石耶洞长官司杨氏、地坝洞长官司冉氏,都是石柱周边的邻居,地界挨着,兵也借过。他们各自带了礼来,多是药材、皮毛、土布,不贵重,但胜在实用。邑梅的杨头人喝了三碗苞谷酒,拍着马千乘的肩膀说"你这媳妇看着比你能打",满堂哄笑,马千乘也跟着笑了一下。
第三桌是忠州卫和重庆府来的两个通判,代表官府。坐得拘谨,酒喝得少,话也少。马千乘过去敬了一轮,他们才松了些,说了几句"恭喜"便不再多言。
秦良玉注意到一个人的位置空着。
播州杨应龙那桌,没人来。
桌上摆了一份礼——两匹蜀锦、一坛酒、一张帖子,帖子上的字是杨应龙幕僚的笔迹,写的是"恭贺石柱宣抚使大婚"。马坤把礼收了,帖子放在一旁,没递给马千乘看。
冉跃龙也看见了那份礼,放下了筷子,看了马千乘一眼。马千乘面不改色,继续跟邑梅的杨头人说话。
秦良玉在心里记了一笔——杨应龙送了礼但人没来。是给覃氏的面子,不是给马千乘的。马千驷在播州,杨应龙跟马家的关系走的是覃氏那条线。
马坤在旁张罗,添菜倒酒,眼色活,谁杯子空了他先看见。覃氏没来吃喜宴,西院那边也没动静。
宴散时天已经黑透了。马坤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来收拾残局,一个人端着托盘来回收,脚步轻,不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