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山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一前一后。马千乘在前头开路,刀砍横出来的枝杈。秦良玉跟在后面,眼睛盯着两边山坡上的树——哪片林子能藏人,哪条沟能走马,她都在心里画着。
走到半道,马千乘忽然勒马,指了指左边山坡上一块突出的岩石。
"看见没有?"
秦良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岩石下面有一片踩平了的草,草茎朝一个方向倒,是有人坐过的。
"有人在这儿看过路。"她说。
"上个月的事。"马千乘道,"我的人巡山时发现的,脚印是新的,靴底有铁钉——不是猎户,猎户穿草鞋。"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靴底有铁钉,是军靴。不是石柱的兵,石柱的兵穿布鞋或草鞋。
"播州?"
"不好说。"马千乘拨开一根横在路中间的藤子,"但这条路上个月没人走过,那些脚印像是专程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
陈寨和吴寨的事,按秦良玉的法子办了。
吴寨头人起先不答应,秦良玉没跟他吵,只是让人把矿洞出产的丹砂搬了一篓来,当着他的面倒出来——成色不好,杂质多,卖不上好价。
"这丹砂到了重庆,一斤顶多卖三钱银子。"秦良玉道,"你两个寨子争了三代,为的是这个?"
吴寨头人涨红了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成归公中充军备,不是白拿。哪天外面打过来,守石柱的兵吃的用的,里头有你们吴寨的份。你们争了三代的矿洞,争到最后,是替别人守的。"
吴寨头人看了她半晌,闷声道:"行。"
回城的路上,马千乘骑在马上,忽然说了一句:"你在忠州的时候,也管这些?"
"我爹是个岁贡生,管不了这些。"秦良玉道,"但忠州的地界上,寨子之间争水争田的事也不少。我爹说,争的不是水,是怕旱了没活路。给活路,就不争了。"
马千乘没说话,骑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秦良玉马缰上缠着的一根刺藤摘掉了。
"小心扎手。"他说,脸朝着前面。
秦良玉低头看了看马缰——那根刺藤不大,不仔细看不见。她没说谢,只是把缰绳紧了紧。
两个人的马走得近了些,蹄铁敲在石板上,声音错着拍,像两杆枪在找同一个节拍。
回到东院,天已经黑了。
马坤在门口等着,递过来一封信。信是从酉阳来的,冉跃龙的笔迹,说入秋后要跟石柱合练一次,问马千乘方便不方便。
秦良玉把信递给马千乘,自己坐下来擦枪。枪杆上的那道浅褐线还在,是上个月罗大柱的斧柄蹭出来的。她擦了两遍,擦不掉,便由它去了。
"冉家要合练?"马千乘看完信。
"嗯。上次合练是去年,在乌江边上。"
"今年叫他们来石柱。"马千乘道,"正好让他们看看白杆枪的阵法。"
秦良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是认真的。
"你信了?"
"不是信不信。"马千乘把信折好,"我看了你一个月的练法。十二个人,四组三才阵,进退比我的亲卫还齐。白杆枪的路数跟石柱的枪法不一样,但管用。管用就行。"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低头继续擦枪,枪尾铁环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窗外山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响。远处的关隘上换岗的火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想,入秋的合练,正好把十二个人拉出来见见真章。练了一个月能走阵,到秋天三个月,该能扛住一场对练了。
枪杆擦完了,她把枪立在墙角。白蜡木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木纹里那道浅褐线像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