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哥放心。"
"我不是来放心的。"秦邦屏看着他,"我是来让石柱的人看见——良玉娘家有人来过。"
马千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秦邦屏去看了方斗山北坡的修路进度。两个隘口修了一个半,另一个卡在一段塌方上,雨水冲下来的碎石堵了半条路。他把地形记在心里,回去画了张简图,附在给秦葵的信里。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下路寨的头人陈老六,见了他时笑脸很足,但眼神往他身后瞟,像是在看有没有别人跟着。秦邦屏没多问,回来跟秦良玉说了。
"陈老六是覃氏那边的人。"秦良玉道,"不用管他。"
"覃氏对你怎么样?"
"送了双鞋面,送了罐安胎药。没别的。"
秦邦屏皱了皱眉。
"大哥,"秦良玉看着他,"你在石柱待五天就走。覃氏的事,我自己能应付。"
秦邦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她说能应付,就是能应付。
走的那天,秦邦屏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窗户开着,秦良玉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肚子还没显怀,但站姿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重心往后移了一点,像是下意识护着什么。
他转过身,催马走了。
秦邦屏走后,石柱的旁系族亲开始上门了。
最先来的是马千乘的堂叔马廷用,六十几岁,管着石柱东边的几片田。他带了十斤腊肉和一只老母鸡,说是"给少夫人补身子"。秦良玉让阿朵收了,请他坐下喝茶。
马廷用喝着茶,眼睛在东院里扫了一圈——账册摞在桌上,舆图挂在墙上,白杆枪立在墙角。他没多看,放下茶碗,说了句"少夫人好好养着",就走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马坤来报:"堂叔出门就去了西院。"
秦良玉点了点头。马廷用是来看她的,也是来看覃氏的。他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送了礼——来东院是认少夫人,去西院是认老夫人。石柱的旁系族亲大多是这样,墙头上的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第二个来的是马千乘的族弟马廷瑞,三十来岁,管着南边一个寨子。他没带东西,只带了张嘴——"嫂子,我那寨子的兵能不能也学白杆枪?"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马廷瑞这个人她听说过,打仗不怎么样,但嘴巴甜,跟各寨头人关系好。
"你的兵有多少?"
"四十多个。"
"先让罗大柱去你寨子里看一眼,能练的再收。"
马廷瑞高高兴兴地走了。马坤在旁边低声道:"少夫人,马廷瑞跟西院没什么来往,他是真心想学。"
"我知道。"秦良玉道,"他来找我,不是找覃氏,说明他觉得我这边有东西。有东西就有人跟。"
来的第三个是覃氏的亲弟弟覃安。
覃安从重庆来的,四十来岁,穿一身绸缎,说话带着重庆口音。他带了满满一担东西——补药、绸缎、银锁、长命缕,全是给孩子的,摆了一桌子。
"姐姐让我来看看少夫人。"覃安笑得很殷勤,"姐姐说,少夫人有了身孕,是马家的大喜事,西院东院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秦良玉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心里冷了一下。
覃安来,不是来送礼的,是来试深浅的。覃氏让她弟弟来,是想借着"关心"的名义,把西院的手伸进东院——我送了东西,你就欠我人情;你欠了人情,以后我开口你就不好拒绝。
"替我谢谢姨母。"秦良玉道,"东西我收了,但规矩还是老规矩——东院的事我管,西院的事姨母管,井水不犯河水。"
覃安的笑容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少夫人说的是。"
他走后,秦良玉让阿朵把那些东西归了类——补药搁进柜子里,绸缎收进箱底,银锁和长命缕她看了一眼,让阿朵放到孩子以后住的房间里。
"不退回去?"阿朵小声问。
"退了就是撕破脸。"秦良玉摸了摸肚子,"现在不是撕脸的时候。"
窗外山风又起来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她坐在桌前,手边是账册和舆图,对面是秦邦屏走后空着的椅子。
她想,等孩子生下来,石柱的格局又要变一变了。马家有后,覃氏手里的牌就少了一张——她再想拿马千驷做文章,旁系族亲不一定会跟着走了。
但覃氏不会甘心。
秦良玉翻开账册,在"军备"那栏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产期前后,加演武场巡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