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在微微震动,很轻微,不仔细感觉根本感觉不到。
"都别动。"她压低声音,"石板底下有东西。"
没人说话。跟进来的两个白杆兵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肩上插着箭。血顺着箭杆往下滴,滴在石板上,石板又震了一下。
"翻板。"秦良玉说,"底下是深坑,坑里是尖桩。"
城墙上响起脚步声。不多,十来个人,轻手轻脚沿着马道往下走。火把的光从垛口透出来,照亮了一小队人影。
杨应龙的人。不多,但足够。手里提着刀,慢慢走下来。
"良玉。"
马千乘的声音,从第二道城门外头传来,隔着门板,低沉如擂。
"我在。"秦良玉应了一声。
"撞木准备好了。"
"城门后头有两百播兵,门关死了,撞不开。"
"我知道。"马千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在想别的办法。"
"别想了。"秦良玉说,"你听着——"
城墙上那队人已经走到瓮城底下了。为首的举起刀,火光照在刀刃上,明晃晃的。
秦良玉没看他。她在看着脚下的石板,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现在!"
她喊完,一脚踩上身边的石板,石板翻了,她整个人往下掉。枪杆横过来,卡在翻板边缘,卡住了,没掉下去。肩上传来剧痛,箭伤被扯开了,血往外涌。
身边两个白杆兵紧随其后。一个踩中了安全的地方,一个踩中了翻板,惨叫着掉了下去。
城墙上的播兵愣住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第二道城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撞木。
第一道城门被撞开了。
"冲!"
马千乘的声音,第二道城门也被撞开了。
瓮城里乱成一团。
播兵从城墙上顺绳索下来,十来个人,人人一把厚背刀。秦良玉一只手抓着枪杆把自己吊在半空,翻板底下漆黑一片,看不见底。她咬牙拔出肩上的箭杆,血涌出来,疼得眼前发黑。
"夫人!"
周国柱的营兵从城墙另一侧攀上来了。领头的把总姓张,手里攥着半截绳索,一刀劈翻一个播兵,刀砍在铁甲上,火星迸溅。他身后跟着三十个营兵,都是敢死队,短打扮,十指磨得见肉——抠着石缝攀了五丈上来。
"周副将让我们从侧面攀墙接应!"张把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播兵把梯子全收了,硬是抠着缝上的。"
秦良玉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五丈高的青石墙,连个攀脚的凹口都没有,这些人居然爬上来了。
"别愣着。"张把总略过脚下尸体,"第三道门的绞盘在左手边城楼上,我去夺。你带人把翻板底下的地道口堵了。杨应龙要跑。"
秦良玉没问他怎么知道有地道。她翻身上了翻板边缘,白杆枪往地上一顿。剩下的白杆兵聚了过来,还有十几个营兵跟在身后。
"千乘!"
二道城门被撞开了。马千乘带着大部队冲进来,白杆兵和营兵混在一起,跟播兵绞杀成一团。刀枪交击之声不绝,血溅在青石板上。
绞盘边两个播兵被张把总缠住了。一个转身举刀砍他,另一个还在拼命摇铁链,第三道门的门缝越来越小。
张把总往前一扑,把摇铁链的播兵扑出去一丈远,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另一个播兵举刀往下劈,秦良玉的白杆枪先到了,枪尖刺穿了他的咽喉。
绞盘停了。
第三道门还留着一道一尺宽的缝。
"别开!"秦良玉喊。
马千乘已经冲过去了,伸手去推门。秦良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门后有陷阱。"
话音刚落,脚底下的石板又震了一下。
不是翻板。是整块地面。
秦良玉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刚才她跳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石板底下是空的,但不是尖桩坑。
是地道。
"杨应龙要把我们困在这里。"秦良玉说,"三道瓮城,三道门,地道一封,一个都出不去。"
马千乘刚要说话,第三道城门外的黑暗中亮起了火把,很多火把,正在往这边移动。火把光映在城墙上,照出无数人影。
"地道的出口,"秦良玉说,"在他们手里。"
山坳口,白再香带着五十个酉阳兵守着后路。
她听见了瓮城里的喊杀声,看见了城墙上的火把。脚边放着一把三眼铳,铳口还冒着烟。刚才有一小队播兵想从侧翼绕过来抄后路,被她带人打回去了。
"夫人。"一个酉阳兵过来禀报,"刘总兵中军来人了,说飞虎关那边拿下了,问我们这边要不要增援。"
白再香没说话。她盯着城墙上越来越密的火把。
"告诉他们,不用。"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苗刀,刀身沾了血,沉得很。
"我们自己能打。"
刘綎的中军帐里,重庆来的加急文书刚刚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