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跃龙站在山坳口的石头上,手里举着令旗,火光映着他绷紧的脸。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白再香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引线嗤嗤地烧起来,火星顺着引线往麻包跑,像一条发光的蛇钻进了黑暗里。她转身拔腿就跑,跑出去十几步,身后的地面猛地一震——
地动山摇。
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气浪掀翻了附近几个酉阳兵。第三道城门的城墙从根部炸开一个两丈宽的口子,砖石崩裂,烟尘弥漫。等烟尘散去,缺口后面露出瓮城里的火光,还有正在和播兵拼杀的人影。
白再香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响。她抹了把脸上的土,提起了苗刀。
"冲!"
她第一个从缺口冲了进去。
地道里,秦良玉正带着人往前冲。
火在她身后烧,热浪一浪接一浪推过来,后背像贴着块铁板,头发梢都卷了。白杆枪探在前面,枪尖碰到东西就戳一下,防陷阱也防塌方。
跑在最前面的白杆兵举着火把,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夫人,前面有光!"
地道尽头果然有光——不是火光,是火把的光,移动的,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在跑。
"是杨应龙。别让他跑了。"
她加快脚步。地道越来越宽,光越来越亮。她已经能看见地道口的轮廓,还有几条人影正往里钻——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脚下,是前方。沉闷的一声,紧接着碎石崩落,一波一波传过来。
"趴下!"
秦良玉扑倒在地,双臂护住头。碎石和泥土从头顶飞过去,气浪把她往前推了半尺。等她抬起头,地道口已经塌了——碎石、泥土、断裂的木桩堆成一堵墙。
身后,火还在烧。浓烟顺着地道灌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夫人,出口塌了……"
秦良玉爬起来,走到塌方处,伸手推了推,碎石纹丝不动。手指摸到石壁,还是烫的。
她闭了一下眼。
"白再香。"
身后的白杆兵没听明白。
"外面有人炸了城墙。是白再香。她在给我们开路。"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但很稳。
"走。从缺口出去。"
第三道瓮城里,火还在烧。
播兵和明军绞杀成一团,刀枪交击、惨叫、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混在一处。浓烟贴着城墙翻涌,火光把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秦良玉从地道口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白再香提着苗刀砍翻一个播兵,刀还没抽回来,身子已经转了半圈,横扫逼退了右侧两人。她脸上溅着血,左臂袖子烧焦了一截,脚下没停。
秦良玉走过去,白杆枪横扫一记,把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播兵撂倒。
两人背靠背站了一瞬。
"你怎么进来的?"
"炸塌了城墙。"白再香抹了把脸上的血,"再晚来一步,你们就被烧成灰了。"
秦良玉抬头,越过硝烟,望向飞虎关顶层。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影。披甲,负手,面朝下面。
火把光映在他的铁盔上,明晃晃的一点,像钉在夜色里的一颗星。
是杨应龙。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了。火光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楼后面,袍角一闪,再没出现。
秦良玉攥紧了手里的枪。枪杆上的血还没干,黏在掌心里,攥得更紧。
娄山关破。
天亮时,关上插上了明军的旗,晨风吹过,旗面啪啪地响。刘綎的中军从正面压上来,白杆兵从瓮城杀出,播军前后受敌,溃不成军。残兵往南面山道退去,丢下满地刀枪。
打扫战场时,秦良玉在飞虎关顶层找到了杨应龙弃下的苗刀。刀鞘鲨鱼皮,嵌七颗铜钉,立在墙角,刀身带着干涸的血。旁边翻倒着一张椅子,茶碗碎了半边——走得很急。
她把苗刀捡起来,掂了掂。沉。刀柄的铜钉硌着手心。
她把刀递给马千乘。马千乘接过来,拇指摩了一下刀刃,摇了摇头,递回去。
"你留着。"
秦良玉把苗刀别在腰间,走到城墙边上,朝南望。
娄山关往南,群山起伏,晨雾笼在山腰。海龙囤就在那片山后面。杨应龙跑了,但没跑远。
风从南面来,带着硝烟和焦木的气味。
刘綎的中军帐里,重庆来的加急文书刚刚拆封。
他看了一遍,把文书拍在案上。茶碗跳了一下,没翻。
"粮饷又迟了。"
帐中没人接话。军需官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税监在重庆截了三万两解进内库,前线粮饷拨下来不足五成。"刘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含着铁砂,"我的人在前头拿命填关,他在后头拿银子填自己的库。"
他沉默了一瞬,把文书卷起来塞进袖口。
"不管他。先把海龙囤拿下。"
他抓起头盔扣上,系带勒进下巴的肉里。
"中军压上去。杨应龙还在南边——没抓到人,这仗就不算完。"
帐帘掀开,日光刺进来。刘綎大步走出,铠甲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