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功第一。"刘綎把令旗搁在桌上,看了看马千乘,"当得起。"
马千乘没说话,脸上有几分舒展,但不多。
"赏银五百两,绢二十匹。"
帐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作响,无人言语,满室寒寂。
冉跃龙嘴角动了动。八个月,三百多弟兄的命,五百两。正兵营一个参将的年俸都不止这个数。
秦良玉按住冉跃龙的手腕,没让他开口。
"谢刘总兵。"她说。
刘綎看了她一眼,从桌下取出一块银匾,尺许长,上面刻着四个字——"女中丈夫"。笔画里嵌着朱砂,红得扎眼。
"李总督让转交的。"刘綎说,"这是给你的。"
秦良玉接过银匾,看了看,没说话。交给身后的亲兵,站起身来。
"还有一桩。"刘綎压低了声,"朝廷的犒赏银,从京城拨出来是足的,到了重庆就短了三成。"
冉跃龙终于没忍住:"谁截的?"
刘綎没答话,只是往重庆方向看了一眼。
帐里的人都明白。税监的差事就是往内库收银子,前线的饷经过他手,多少要留一层。这话没人敢明说,但帐里坐着的都是跟银子打过交道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马千乘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想起攻囤那几天,粮草晚了两天才到,罗大柱的人饿着肚子爬后山。当时以为只是路上慢了,现在看来未必。
"犒赏银到了石柱再分。"秦良玉说,"阵亡弟兄的家,每户都要送到。"
刘綎点了点头。他看着秦良玉,又看了看桌上那块银匾,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回石柱好好歇歇吧。"
六月二十八日,平播捷报至京师。
十二月,献俘。
明神宗御午门受俘。杨应龙戮尸锉碎,传示四方。杨朝栋、杨兆龙等六十九人磔于市。
旨意到石柱已是腊月底。秦良玉站在宣抚司大堂里听完旨意,让人把赏银和绢匹收了。五百两银子按人头分,一个阵亡兵士的家里摊不到二两。
她让覃安把阵亡兵士的名册拿来,一页一页翻。三百一十七个人,名字都是她看着招进来的,有些还认得笔迹——入伍的时候自己写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有个把"陈"字的左耳旁写反了。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歪斜的字迹,良久,才合上册子,放在案上。
"每户二两,外加绢一匹。"她说,"不够的从宣抚司的库房里补。"
覃安应了一声,没多问。
她把那块"女中丈夫"的银匾挂在堂东墙上,没挂正中。
马千乘靠在门框上看着。
"犒赏银的事,我打听了。"他说,"从重庆出来是足的,过了涪陵短了三成。税监的手。"
秦良玉没回头,把匾扶正,退后一步看了看。
"账本我让覃安收好了,一笔一笔都有底。"马千乘说。
"嗯。"
马千乘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件事。"他没回头,"秦邦屏来信了,忠州那边也在催矿税,邱乘云的人已经到了。"
秦良玉站在匾下面,看着"女中丈夫"四个字。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朱砂上,红得发暗。外寇方平,内苛又至,这石柱,终究难有宁日。
"知道了。"她说。
门帘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