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万历二十二年,马邦聘围衙门那一年,缺额更大了。
秦良玉看了很久。
她把账册放回包袱里,收进抽屉,上了锁。
"替我谢太君。"
覃安走后,秦良玉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雨停了,校场方向传来枪杆戳地的声音——秦邦屏还在带兵操练,一下一下,很稳。
她站起来,把兵册和粮册卷好,走到门口。
明天要查银矿,要见各寨的土目,要把账上缺的银子一笔一笔对出来。马邦聘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手上握着马斗斛的旧账,知道哪些窟窿能做文章。覃氏给了她底子,但底子和证据不是一回事。
她走过院子,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
秦邦屏看见她,停下枪,走了过来。
"银库的事,我查过了。"秦邦屏压低声音,"罚银那年抽走的五万两,有三万走的是马邦聘下路寨的账。"
秦良玉看着他。
"他要是拿银矿亏空做文章,"秦邦屏说,"这五万两就能堵回去。"
秦良玉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校场。
马祥麟正跟着秦翼明练枪,脚步还是虚的,一枪扎出去身子跟着往前冲。秦翼明用枪尾扫了一下他的小腿,他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咬着牙继续练。
秦拱明在旁边练刀,刀花翻得利索,但下盘也飘。秦邦翰走过去,也不说话,一脚踢在他膝弯上。秦拱明一个趔趄,差点跪下,硬撑着站住了,回头看秦邦翰。
秦邦翰面无表情:"马步扎三天地盘才稳,你爹没教过你?"
秦拱明咬着牙重新扎马步。
秦良玉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她转身往衙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校场。雨后的地面上积着水洼,白杆兵踩着泥水练枪,枪杆戳地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推门进去,把门合上。
第二十天,朝廷的回文到了。
驿道快马送来,从京城到石柱,走了二十三天。秦良玉接过文书,当着来人的面拆开。
"石柱土官马千乘妻秦氏,素有将略,今千乘既殁,宜令秦氏袭职,以安夷心。"
她把文书折好,放进袖子里。
来人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喝了一盏茶就走了。秦良玉送他到门口,看着翻身上马,往东去了。
她转身往校场走。
白杆兵列队站着,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秦邦屏站在左边,秦邦翰站在右边,秦翼明和秦拱明站在后面。马祥麟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白杆枪,枪杆上的红布条旧了。
秦良玉走到点将台上,站定。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枪穗轻轻晃。
"从今日起,我秦良玉代袭石柱宣抚使。白杆兵在,石柱就在。"
老把总把白杆枪往地上一杵,枪尾铁环撞石板,"当"的一声。
"宣抚使——"
两百多人齐声应和,白杆枪杵地,咚咚咚,像心跳。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雨后的校场上还有水洼,白杆兵踩着泥水站着,枪杆朝上,一排一排,没人动。
她站了很久,才从台上下来。
校场上的枪杆戳地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很轻,但是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