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使劲,就那么拍了一下。
出了正月,陈思虞来报第二件事。
不是汪家了,是银矿。
"银矿的账我从去年冬天开始对。"陈思虞把一摞单子放在桌上,"从万历三十七年起,出银逐年下降,但矿工没少、矿坑没封。查了支出,该出没出的银两走的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下路寨。"
秦良玉翻着单子,一条一条看。陈思虞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马邦聘管下路寨十几年了。矿上的银走他那里过一道,再解到重庆。过一道就少一道——每年少的三四百两,十几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秦良玉合上单子。
"证据呢?"
"矿上的账只有半本,另一半在矿头手里,矿头是马邦聘的人。我让人查了运银的脚夫——从矿场到下路寨走两天,脚夫领的是三两银子一趟的脚力钱,但下路寨到重庆只走一天,领的也是三两。多出来的一天,银两去了哪里?两头对不上。对不上的数分散在每个月里,不多,不注意看不出来。"
"覃太夫人走之前给我的底细里就提过一笔。"秦良玉说,"马邦聘在下路寨不清白,底册上只注了'银矿、下路寨'四个字,没写细。我原本以为是田赋的事,没想到根子在矿上。"
"她可能也不知道。矿上的账不经过宣抚司,直接解重庆。要不是这次查田把田赋和矿税放在一起对,我也看不出来。"
秦良玉把单子锁进抽屉,和覃氏的底册、念珠放在一起。
"先不要动他。"
陈思虞点头。
"继续查,不要让下路寨的人知道。查到什么报什么。"
二月底,长江上来了一条货船。
船是从重庆下来的,带了一批铁料和盐,还带了一个消息。
"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自立为汗,建国后金,改元天命。据说在赫图阿拉筑了城,有数万骑兵。"
消息是码头上的人传的,一传十十传百,到秦良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走了样——"辽东反了""建奴要打过来""朝廷要征兵了"。
秦良玉让人去码头问。回来的人说,货船上有个跑辽东买卖的客商,说努尔哈赤去年就称了汗,只是消息到得晚。辽东还没打起来,但边上的军镇已经不安了。客商还带了一句:朝廷在议加饷。
"加饷"两个字传得比"后金"还快。加饷就意味着加税,加税就落到土司头上。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议论——辽东战事一开,朝廷缺军饷,西南土司的银矿、酉阳的丹砂,早晚都会被盯上。
陈思虞当晚来找秦良玉。
"如果朝廷征调——"
"不到那一天不用想。"秦良玉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实。兵只有五百,田亩刚理顺,银矿的账还没查清。辽东再大,跟石柱隔了三千里。"
陈思虞想了想:"那我先把手上的事收一收,把寨子里的田赋对完。万一征调令真来了,账上不能有烂的。"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陈思虞就是这样——不说大话,不抢前头,每一步踩在该踩的地方。
"去吧。"
三月初,汪家族长自己来了。
不是来交粮的,是来诉苦的。说汪家坝去年确实收成不好,不是不交,是交不起。陈思虞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秦良玉问:"交不起多少?"
汪家族长说了个数。秦良玉算了一下,跟他欠的数差了一半——交不起一半,另一半是能交不交。
"能交的部分,三日内送来。交不起的部分,写个条子,秋天补。"
汪家族长愣了一下。他以为要被拿问,或者逼着全交。
"多谢宣抚使。"
汪家族长走后,陈思虞说:"他回去会跟马邦聘说。"
"让他去说。"秦良玉说,"我不是跟他过不去,是要他认账。认了账,以后就不能再赖。"
陈思虞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下路寨那边,我让人打听了。村里最近多了不少人,不是本地的。"
"什么人?"
"看打扮是猎户,但猎户不打猎,天天在寨子后头的山坳里练。"
秦良玉的手停在桌面上。
"多少人?"
"二三十个。也许更多。"
陈思虞看着她,等她说话。
秦良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校场上五百白杆兵正在换岗,枪阵一进一退,喊声在黄昏里传得很远。
"暂且按兵不动。银矿账目尚未查实,下路寨私练壮丁的底细,等摸透再做决断。"
陈思虞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秦良玉关了窗。案上的灯还亮着。抽屉里念珠、底册、账单,三样东西挨在一起,都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