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邦屏提枪冲进了人堆里。
他的枪法不是花架子,每一枪都往要害扎——喉咙、腋下、膝弯,甲片遮不住的地方。他扎倒了一个,拔枪,再扎第二个,拔枪,再扎第三个。枪杆上全是血,白蜡木变成了红的,滑手,他把手在甲胄上蹭了一下,接着扎。
有人从侧面砍过来,他侧身避过,枪杆横扫,扫开那人的刀。枪尖顺势扎进另一个人的喉咙。他拔枪的时候枪头卡在骨缝里,拽了两下没拽出来,一脚踩住那人的胸口,把枪拔了出来。
左翼传来喊杀声,比别处都响。
秦邦翰在左翼堵口子。
盾车推过来的时候,左翼的壕沟被填了一段,八旗重甲步兵从缺口里往里灌。秦邦翰让人把长枪手排成三排,前排蹲,中排站,后排举枪过肩,三排枪尖朝外,像刺猬一样堵着缺口。
缺口堵住了,但人也一排一排地少。
他的左臂已经不能动了,布条底下的伤口在往外冒血,但他右手还握着枪。他一枪一个,不快但准,扎完了不拔枪,直接拿枪杆把人推开,再扎下一个。
一个红甲步兵冲到面前,手里的铁刀劈下来,秦邦翰侧身躲过了刀刃,但没躲过刀背,右肩被砸了一下,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那个红甲步兵举起刀要再劈,秦邦翰把枪杆横过来挡了一下,枪杆断了。
他手里只剩半截断杆。
秦邦翰抬起头,看着那把铁刀落下来。
他没躲。
旁边有白杆兵看见了,喊着"二爷"冲过来,但来不及了。秦邦翰跪在地上,半截断杆还攥在手里,刀从右肩劈进去,他身子歪了一下,没倒。
他用断杆撑着自己,又站了起来。
第二个红甲步兵冲过来,长枪扎进他的腰。秦邦翰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枪杆,身子往前一送,断杆的尖头扎进了那个步兵的脸。
两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秦邦屏听见了左翼的喊声变了调。
不是喊杀,是喊"二爷"。
他想冲过去,但面前又挤上来三个红甲步兵。他扎倒了两个,第三个的刀划过他的肋下,甲片被砍豁了一块,血顺着甲缝渗出来。
他没回头。
周敦吉在正面,雁翎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了一杆白杆长枪接着打。他不是白杆兵,不会用钩,但他力气大,拿着长枪当棒子使,一枪扫倒一片。
一个红甲骑兵冲过来,马蹄踩在周敦吉脚边,他一枪扎进马腹,马倒了,骑手摔下来。他拔枪要扎骑手,身后又冲过来一个骑兵,枪尖从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周敦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截枪尖,伸手握住了,身子往前一倾,把那个骑手从马上拽了下来。
两个人倒在一起,都没再起来。
秦邦屏不知道自己还扎了多少人。
他的枪杆断了两次,换了两次,第三杆是从地上捡的,上面还沾着别人的血。他的肋下在流血,右腿挨了一刀,站不太稳,但还站着。
面前的人越来越多了。八旗的步兵一层叠一层地涌上来,白杆兵越来越少,枪阵已经散了,不成列,不成伍,三五个人背靠背站着。
秦邦屏站在最前面。
他把枪杵在地上,撑着自己。面前的红甲步兵围了上来,他没退。枪尖扎出去,扎中了一个,拔枪,再扎,又扎中了一个,拔不动了,枪头卡在骨头里。
他松了手。
从腰间拔出短刀,攥在手里。
红甲步兵的长枪同时扎过来。
秦邦屏的身体晃了一下,没倒。他低头看了一眼——三杆枪同时扎进了他的胸腹,枪尖从背后穿出来,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把短刀扎进了面前那个人的喉咙。
然后他松了手。
三杆枪收回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前倒在了地上,脸贴着冻土,眼睛没闭上。他的脸朝着南面,朝着浑河的方向。
秦民屏不知道打了多久。
他只记得枪换了三杆——第一杆断了,第二杆枪头被砍飞了,第三杆是从地上捡的。他身上有四道伤口,最重的一道在大腿上,是刀劈的,肉翻着,血把裤腿全浸透了。
他站在一片尸体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秦邦屏倒在前面,身边围了一圈红甲步兵的尸体,他手里的短刀还扎在一个人的喉咙上。秦邦翰倒在左翼,半截断杆攥在手里,身边也倒了一片。周敦吉和那个骑兵倒在一起,他胸口的枪还穿着。冉见龙倒在壕沟边上,身上的箭像刺猬。
秦民屏弯腰摸了摸冉见龙的脖子——还有脉,但很弱。
他站起来,扯着嗓子喊:"石柱的!酉阳的!还能走的,跟我走!"
有声音从尸体堆里传出来,断断续续。有人从血泊里爬起来,有人被人拽起来,有人扶着枪站住了。一共收拢了百余人——石柱的、酉阳的都有,满脸是血,分不清谁是谁。
秦民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秦邦屏的脸朝着南面。秦邦翰的脸朝着左翼,朝着他守了一天的那个缺口。
他没走过去收尸。走过去就再也走不了了。
"过河。"秦民屏说。
他把冉见龙扛在肩上,往浑河边走。身后跟着百余人,有的搀着,有的拖着,有的自己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雨点打在石板上。
浑河的水还是凉的,冰碴子还浮着。秦民屏一步一步趟过去,水淹到腰,冉见龙在他肩上晃了一下,他扶住了,继续走。
南岸的车阵灯火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