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
浙兵大营那边传来闷雷一样的炮声和火铳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白塔铺的辽东骑兵站在营里,听着那边的声音,有的低着头,有的握着刀,有的攥着缰绳,手指节发白。
没人动。
皇太极带着左翼四旗赶到的时候,白塔铺的辽东骑兵还在营里待着。他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四旗骑兵直接冲进了大营,刀砍枪扎,马踏帐篷。
三万辽东骑兵一触即溃。
他们跑得比打仗还快。丢盔弃甲,狂奔四十里,后金的骑兵在后面追着砍,斩首三千级。朱万良的帅旗倒在地上,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白塔铺到浑河,十里。三万骑兵从头到尾没往浑河方向走一步。
南岸浙兵大营的援军,就这么没了。
戚金不知道白塔铺的事。
他只知道援军没来。
从午后打到未时,从未时打到申时,从申时打到酉时。八旗一波一波地冲,一波被打退,下一波又上来,中间不停,不留空隙。戚金的车阵像一块礁石,浪头打过来退回去,再打过来再退回去,但礁石也在一点一点地碎。
战车坏了一辆,推备用的补上。坏了两辆,再补。坏了三辆,没得补了,缺口用拒马和鹿角堵,堵不住的就用尸体堆。壕沟被填平了两段,八旗步兵从填平的地方往里灌,浙兵堵上去,杀退了,再灌,再堵。
佛郎机的子铳一箱一箱地少。虎蹲炮的铅子一筐一筐地空。鸟铳的药管一把一把地耗。一窝蜂的竹筒碎了就碎了,没得换。
戚金每次清点弹药,数目都比上一次少。
他把消息报给陈策。陈策坐在营帐里,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说了句:"打。"
戚金回去了,接着打。
努尔哈赤在大帐里接到战报,沉默了很久。
他的红巴牙喇精锐——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四旗的红甲护军——冲了五回,被打退了五回。死伤比北岸还重。南岸的浙兵不像北岸的川兵那样用长枪钩马腿,他们用火器——佛郎机、虎蹲炮、鸟铳、火箭,一层一层地打,打完了这一层还有下一层,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还有一层。
"暂停。"努尔哈赤说。
帐里的固山额真们都抬起了头。努尔哈赤从成军以来,从来没说过"暂停"这两个字。攻抚顺没暂停过,萨尔浒没暂停过,攻沈阳没暂停过。
但今天他暂停了。
"调集全部重甲红巴牙喇,轮番攻坚。"他说,"告诉李永芳,把他的炮也拉过来。"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帮浙兵跟川兵不一样。川兵是硬,浙兵是韧。硬的能碎,韧的不容易断。"
李永芳的炮拉过来了。
大将军炮两门,佛郎机八门,列在南岸的土岗上,对准浙兵的车阵。炮手还是沈阳降兵,穿的还是明军的棉甲,左臂上缝着黄布。
戚金看见对面土岗上的炮,认出了那些棉甲。
他没说话,只是把佛郎机的炮口调了调角度,对准了土岗的方向。
两边的炮同时对射。
佛郎机对佛郎机,都是兵部拨的,制式一模一样,炮弹打过去,打在车墙上,土墙塌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木板。浙兵的炮弹也打在土岗上,掀翻了三门佛郎机,但李永芳让人把炮扶起来,换了子铳,接着打。
对射打了半个时辰。浙兵的车墙塌了三面,战车坏了二十多辆,壕沟被填了大半。但对面的土岗上也被掀翻了五门佛郎机,炮手死了一半,李永芳不得不把剩下的炮往后挪了五十步。
挪了五十步,射程就远了,炮弹的力道也小了。打在车墙上只砸个坑,打不穿了。
但浙兵的弹药也快见底了。
打到申时末,佛郎机的子铳还剩四轮的量。虎蹲炮的铅子打光了,炮手把碎石和铁钉塞进炮管当弹药用,打出去是一片铁雨,近了还有杀伤,远了就散了。
鸟铳手有的已经射了三四十发,药管快见底了。有人开始把火药从碎了的纸管里倒出来,用手捏着往枪膛里塞,省一点是一点。有人把铅弹从尸体上捡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血,重新塞进枪膛。一个鸟铳手在装填的时候手抖了,火药撒了一半在地上,他蹲下去用手把火药捧起来,一点一点地塞回药管里。
一窝蜂全打完了,竹筒的碎片堆在壕沟边上,跟破柴火似的。
戚金站在战车顶上往北看了一眼。八旗的阵型还在,黑压压的一片,不见少。他的浙兵倒是一眼能看出少了——车阵的空隙越来越大,拒马和鹿角越来越不够用,壕沟里的浙兵蹲得越来越密,因为只有这么多人了。
他又看了一眼东面——白塔铺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没有旗帜,没有马蹄声,没有扬起的尘土。
十里地。
酉时过后,最后一批弹药打完了。
佛郎机的子铳一个不剩。虎蹲炮的炮管烫得手不敢碰,里面连碎石的影子都没了。鸟铳的药管全空了,有人把空管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相信里面真的没有药了。
戚金站在一辆被打烂了半边的战车旁边,看着对面密密麻麻的八旗步兵,又看看自己身边的浙兵——还能站住的大概还有一千多人,都是满身硝烟,满脸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的兵坐在壕沟里,把卷了刃的长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蹭不出刃口,索性不蹭了。有的兵一声不吭地靠着战车轮子,把断了枪杆的白杆长枪搁在膝盖上——那是北岸川兵带过来的,枪杆上的血都干了,变成暗红色。
秦民屏坐在角落里,把大腿上的布条又紧了一遍。他身边还有二十几个石柱的残兵,酉阳的也剩了十来个,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还是亮的。
"火器打完了。"身边的把总说。
戚金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策面前。陈策坐在一块倒了的战车木板上,脸上的表情没变,跟开战时一模一样。
"火器打完了。"戚金又说了一遍。
陈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用刀。"陈策说。
戚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去。他站在残破的车阵中间,环顾四周——战车残骸、壕沟、拒马、碎了的枪杆、空了的药箱。火光从残骸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