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声音不大,但童仲揆听清了。
他低头看着戚金。戚金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盔甲被砍了七八道口子,半截枪杆攥在手里,站在一堆尸体中间。他身后是残破的车阵、倒了的战车、空了的药箱,和几百个还站着的浙兵。
援军不会来了。白塔铺十里的路,三万骑兵一步都没走过来。他就算跑出去,也搬不来任何人。
童仲揆看了戚金一会儿,从马上跳了下来。
"吾二人得死所矣。"他对身后的浙兵说。
浙兵们没说话,把卷了刃的刀举起来,对准了冲过来的红甲步兵。
秦民屏在西南角的缺口上打了不知多久。
他身边只剩十来个人了。石柱的七八个,酉阳的三四个,还有一个浙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拿着一柄卷了刃的短斧,也不说话,就是砍,谁冲过来就砍谁。
一个浙兵把总跑过来,满脸是血,扯着嗓子喊:"戚参将说了,能走的往西突围!"
秦民屏看了一眼阵中央——那里已经打成一团了,戚金提着半截枪杆还在冲,童仲揆下了马拿着卷了刃的刀在砍人。红甲步兵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像潮水一样往中间灌。
他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留下来是什么结果。北岸的两个哥哥没有走出来,南岸的浙兵也不会走出来。但他也不是留下来就能改变什么——他只会白杆枪,不会鸳鸯阵,在这里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差别。
他是秦家剩下的最后一个在战场上的人。他死了,秦良玉连浑河之战是怎么打的都不知道。
"跟我走。"秦民屏对手下说。
他们从车阵西面的一个缺口冲了出去。八旗的注意力都在阵中央,西面的围不严,有几骑追了上来,秦民屏回身一枪扎倒了一匹马,后面的人补了一刀砍翻了骑手。还有两骑追了一段,秦民屏拔出三眼铳——铳里没有药了,但他举起来的时候,那两骑犹豫了一下,放慢了速度。
就这一下,他们跑远了。
追兵放弃了。八旗的兵更想往阵中央去——那边打得更热闹,杀完了还能抢首级。秦民屏这十几个人太少了,不值得追。
秦民屏带着人往西南方向跑。跑了一里地,又跑了一里。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浑河方向的黑烟还在升,但声音听不太清了。
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浑河方向的天是红的,分不清是火烧的还是血染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戚金把半截枪杆往地上一顿,提着往前冲。童仲揆跟在他后面,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刀背朝外,拿刀背砸。
红甲步兵围上来了,长枪从四面扎过来。
戚金的半截枪杆打飞了两杆枪,第三杆扎进了他的左肩,他没停,伸手握住枪杆,把枪头掰断了,继续往前走。第四杆扎进了他的腰,他的步子慢了,但没停。
第五杆扎进了他的胸口。
戚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杆枪拔了出来——连着自己的血一起拔了出来。他把断杆往前一送,扎进了面前那个步兵的脸。
然后他松了手。
他倒下去的时候,半截枪杆还插在那个步兵的脸上。
童仲揆在戚金倒下的时候往前冲了两步,刀背砸倒了一个步兵,但三杆长枪同时扎进了他的后背。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砸倒了一个,然后也倒了。
周世禄从车阵西面的缺口冲了出去,身后追了二十骑,他跑了一里地才甩掉,是浙兵里唯一突围的人。
天彻底黑了。
车阵里没有声音了。战车的残骸还在烧,火光映在浑河的水面上,一晃一晃的。三千浙兵的尸体倒在车阵里,倒在外面的壕沟里,倒在车与车之间的空地上,姿势各异,但都朝着北面——朝着敌人来的方向。
义乌老家的人还在等他们回去。等来年开春,等换防的文书,等他们带着辽东的军饷和伤疤回家种田。
这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戚家军的血脉,到这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