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雅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掠过的山。"你说你每找到一条线索就多十个问题,那你还找不找?"
"找。"秦泰说,"不找更没有答案。"
四月的时候,秦泰又去了一趟石柱。舒雅那周加班,没跟去。
从重庆坐大巴三个小时山路,下车的时候他吐了,蹲在车站门口把早上的小面全吐进了排水沟。他找了个摩的去秦良玉墓,师傅说"那个地方没人去的,荒得很"。
果然很荒。
秦良玉墓在县城东边的山上,旁边是个养猪场,风一吹就能闻到猪粪的味道。墓碑是八十年代重立的,字已经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了。墓前没有香烛,没有花,只有几个被人踩扁的塑料瓶。
秦泰蹲在墓前坐了一下午。
山上很静,只有养猪场的猪偶尔哼两声,还有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他看着那块模糊的墓碑,忽然觉得很讽刺——这个一生征战四十余年、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凭战功封侯、唯一一个单独列传记入正史的女将军,死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还去了万寿寨,秦良玉当年屯兵的地方。
寨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城墙塌了一半,演武场长满了草。老人说□□的时候把建筑全拆了,砖头拉去修了公社的猪圈。秦良玉当年的点将台,现在是个放羊的地方,地上全是羊粪蛋。
老人还说,秦良玉的后人现在还在石柱,住在县城里开了个小超市。
秦泰找过去了。
超市十来个平方,货架上摆着酱油、洗衣粉、方便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秦,秦良玉第十三代孙。她正在给客人称盐,手上沾着盐粒,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秦泰说明来意,说他是研究秦良玉的博士生。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研究她干啥?"她说,"她苦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留下。"
秦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天他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女人给客人找零、搬货、和街坊聊天。她长得很普通,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了,和你在街上见到的任何一个中年妇女都没区别。
可她的血管里,流着秦良玉的血。
回到重庆,秦泰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没出门。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二百三十三个字的传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历史不是写给普通人看的,历史是写给胜利者看的。秦良玉不是胜利者,她只是一个守了一辈子国家的将军,一个死了之后连墓碑都保不住的女人。
可她不该被忘记。
这天夜里,秦泰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十平米的房间里堆满了书,桌子上摊着十几本方志和拓片的复印件。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
舒雅发来一条微信:"写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快了。"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文档里只有几行孤零零的摘要:
"秦良玉,明万历二年出生于忠州秦家坝。嫁与石柱土司马千乘。万历二十七年,随夫平叛有功,获封夫人……"
光标在句子末尾闪烁着,像个耐心的倾听者。
秦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抬头看向书架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明史》。书脊上的字在台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列传第一百三十七·秦良玉"。那是他大一的时候花二十块钱从旧书摊买的,翻了十二年,书脊都快断了。
二百三十三个字。
他花了八年时间研究这二百三十三个字。
这天夜里,他终于把食指放在了键盘上。
四百多年前,那个在忠州鸣玉溪畔出生的女孩,她的人生不该只有二百三十三个字。
他开始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