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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第45章 残旗

第45章 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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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白再香呢?"

"在辽阳。浑河开打那天,她带着女兵在后方转运伤员、收拢溃兵。北岸退下来的人先到她那儿,她给包扎、喂水、登记名字——阵亡的登记,活着的收拢编队。酉阳兵退下来的两百来人,有一半是她从溃兵里一个一个找回来的。"

秦民屏顿了一下。

"冉见龙战死的消息……是她自己写的阵亡名录。写了三页纸,一页是酉阳兵的名册,一页是伤员名册,一页是领回去的遗物清单。枪、甲、腰牌、银钱,什么都有,一样一样登记,笔迹没抖。"

他又顿了一下。

"她把酉阳的残兵编成了两队,自己领着。没哭,没喊,就是编队,发粮,安排哨位。她说——冉宣抚使不在辽阳,酉阳的事她管。"

帐子里安静了一阵。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辽阳城西南角,粮仓改的伤兵营。

白再香蹲在地上,把一件棉甲翻过来,里衬上的血结了硬壳,掰开的时候带着皮肉的味道。她把棉甲叠好,搁在一堆洗干净的衣物旁边——这些是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洗过、补过,还能给活人穿。

女兵们在她身边忙。有的在烧水,有的在切草药,有的在缝绷带——布不够,就把被子裁了,一条被子裁成六条绷带,够包六个人。有个女兵蹲在角落里哭,白再香走过去,没说话,把一卷绷带塞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那女兵擦了擦脸,开始缝。

伤兵营里有六十多个酉阳兵,三十多个石柱兵,还有十几个浙兵的伤员——是从南岸撤下来的,周世禄突围时带出来的重伤号。浙兵的伤员不说话,躺在那儿盯着房梁看,眼神空空的。白再香让他们单独住一间,多铺了一层稻草,夜里有女兵守着,怕他们想不开。

三天前冉见龙的遗体运到了辽阳。是她带人去南岸找回来的——战场上没找全,只找回半具,上身穿着酉阳土兵的棉甲,甲上有三处枪伤。她让人把遗体洗干净,换了干净衣裳,停在后院。

她没有去守灵。不是不想,是没有时间。酉阳残兵要吃饭、要治伤、要编队、要安排哨位,冉跃龙在酉阳坐镇,辽阳这边只有她。她是庶夫人,不是宣抚使,按土司的规矩她没有权领兵——但冉见龙死了,酉阳兵没人管,她不站出来就没有人站出来。

头两天有酉阳的把总不服她,说女人不能管兵。白再香没跟他争,把阵亡名录递给他,让他念一遍。三页纸,一百七十三个名字,他把名字念完了,没说话了。白再香把名录收回,说:"明日辰时,校场集合。"

那个把总第二天辰时,站在了校场上。

第二天,秦良玉让人清点人数。

石柱白杆兵,浑河渡河三千三百人,回来七十三人。阵亡四千二百余——算上途中病亡和失踪的,比渡河人数还多,有些是从辽阳和沈阳临时编入的民壮辅兵,名册上没有名字。

酉阳土兵,随冉见龙渡河者,伤亡超八成,仅存两百余人退至辽阳。

浙兵三千,全军殉国。

秦良玉让文书把阵亡者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写不完的——有名字的写名字,没名字的写籍贯和所在队号。石柱厅的每一户、每一个寨子,都有人没了。

文书写了两天。写完的时候,纸堆了半张桌子。有些名字后面没写怎么死的,只写了"浑河"两个字——反正都是浑河。

秦良玉把名册收起来,锁进箱子里。箱子不大,是她在石柱带来的,用来装印信和敕书的。锁上之后她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箱盖的铜扣上,没有打开。

马祥麟在城墙上站了三天。

他没有问大舅的事。秦民屏到的那天晚上,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声音,走了。

第四天,辽阳的塘报来了。

三月十八日后金大军从沈阳拔营东进,辽阳被围。城内还有守军,还有白再香和酉阳残兵,还有从浑河退进去的石柱伤兵。

秦良玉看完塘报,叫了马祥麟进来。

"带五十骑,去辽阳。冲得进去就冲,冲不进去就在外面骚扰,牵制他们的兵力。"

马祥麟没有犹豫。他转身出了帐,去校场点人。

秦良玉站在案后,看着桌上那页塘报。辽阳是辽东首府,城墙周十六里,比沈阳大三倍。守得住——应该守得住。

她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让人快马送给白再香:辽阳若不可守,带酉阳残兵出城西走,往榆关方向退。

秦良玉散尽了金银。

不是土司衙门的公款——那是军饷,动不得。是她自己的。嫁妆、积蓄、马千乘留下的、这些年攒下来的。金簪子、银镯子、绢帛、布匹,能换钱的都换了。换的时候她没有点数,有人来报个价,她说行,东西就拿走了。

她让人去辽东买冬衣。山海关守军的棉甲不够,辽东的冬天比石柱冷得多,她不能让剩下的兵也冻死。又买了火药、铅子、铁料。鸟铳不够就买三眼铳,三眼铳不够就让人用废铁打。

有人劝她留一些。她没理。

她还写了一道奏疏。

奏疏不长,写在半张纸上,墨迹压得很重,有几个字力透纸背,把纸戳破了。

"臣家土兵素习山地钩枪,浑河平地对阵奴骑,犹能斩虏数千,奈何援辽大军坐视不救,致臣兄弟殉国。"

她把奏疏封好,交给了驿卒。

三月末。

山海关校场上,白杆兵重新列阵。

七十三个人站成两排,加上山海关守军中的石柱本部,总共八百余人。不算多,但阵是齐的,枪是一般长的,间距和角度跟在石柱练的时候一样。

秦良玉站在阵前。

铁甲外面套着棉甲,腰间挂刀,背后插一杆白杆枪。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腰板是直的。

她没有训话。看了阵一眼,点了点头,转身面朝北。

旗手把旗升了起来。

不是新旗。是从浑河带回来的那面——白底黑字,"石柱"两个字还看得清,但旗面被箭射穿了几个洞,边角被火烧焦了一片,旗杆是后来换的,旧杆断了,新杆比旧杆短了半尺。

风灌进旗面的窟窿里,旗角翻卷,猎猎作响。

辽阳还没有消息。马祥麟走了七天了。

旗没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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