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堂里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我还没点头。"
马祥麟说:"我知道。"
他在庄里住了五天。每天早上练枪,白天帮庄丁干活——修补院墙、检查兵器、给马刷毛喂料。右眼看不见,干活比别人慢一点,但不挑也不推。庄丁们起初对他客客气气的,后来见他自己扛木桩、自己搬石块,不摆少帅的架子,慢慢熟了。
张凤仪看在眼里。她不看正脸,看背影——他弯腰搬石头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是右眼看不见之后身体自调的。他跟庄丁说话的时候习惯站在对方左边,用左眼看人。
又过了两天。
张凤仪去正堂添香的时候,看见灵位前面多了一页纸。纸上写着名字,密密麻麻——浑河战死的袍泽。马祥麟写的,放在张铨灵位旁边,跟忠烈放在一起。
她没有拿起来看。但她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去找霍氏。
"我点头了。"
霍氏在擦刀。她没有抬头,擦完了,把刀插回鞘里。
"什么时候办?"
"丧期未满。不挂红,不点烛,不放铳。一桌酒,几个菜。"
霍氏点了点头。"石柱的规矩,新婚夜放三声铳。丧期改敲三下盾牌——"
"窦庄没有盾牌。用铜盆。"
霍氏看了她一眼。张凤仪站在那里,素衣白簪,腰间短刀,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悲色。她做的这个决定,不是被旨意推着走的。
"好。"
八月廿三,窦庄成婚。
没有大办。灵位没有撤,白烛换了一对新的。堂里没有红,张凤仪穿的是一身干净的素色棉袍,白簪,没有盖头。马祥麟也是深青直裰,右眼的布条换了新的。
张道濬从京中赶回来,穿了素服,把妹妹送到堂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爹说你娘知道。他说的是你。"
张凤仪点了点头,进去了。
霍氏让人取了三面铜盆,扣在地上,敲了三下。嗡,嗡,嗡。声音闷,传得远。
两个人在张铨灵位前站了一会儿。
张凤仪面朝灵位,说了一句:"爹,我看了。你说可托,我说行。"
第二天清早,马祥麟拿了一封信来找张凤仪。
"我娘的亲笔。她让我成婚后直接回石柱,不用回榆关了。"
张凤仪接过信。她没见过秦良玉的字,但她认得信上写的内容。
朝廷又下征兵令。辽东经略熊廷弼请调各路土司兵再援辽东,石柱征新兵两千。秦良玉已经从榆关动身回石柱,让马祥麟带张凤仪直接去石柱会合。
信末还有一段——
"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自请提兵三万援辽,朝廷准了。其部将樊龙已领兵至重庆。此人外恭内阴鸷,征调虽应命,久驻不发,恐有异心。吾已致书四川巡抚徐可求,请留意。"
张凤仪把信看完了,折好递回去。
"你娘在信里说奢崇明可能有异心?"
"她不是第一次说了。"马祥麟接过信,"辽东的征调令一出来,各处土司都应了。但奢崇明应得太快,兵出得太顺。两万人到重庆就停了,不走。"
"两万人到了重庆不走,等什么?"
"等饷。他说是等饷。"
张凤仪没有再问。她爹殉国前写的那封信上,也提过辽东兵饷的事——朝廷征调令下得急,饷银却迟迟不到。兵到了前线,没有粮饷,跟送死没有分别。但奢崇明不一样——他是土司,有地有兵有粮,不缺朝廷那点饷银。他不走,不是等饷。
"你娘怎么说?"
"她说——'此人佯恭,凡征调罔不应命,人渐狎之'。从前朝廷征调,他次次应,次次到,人人都觉得他恭顺。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信。"
张凤仪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河面的纹路变了方向。
"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路上走半个月,九月初到石柱。"
张凤仪点了下头。她转身去了后院,把那把宽刃刀收进刀鞘,又从架上取了一块磨刀石,塞进包袱里。
霍氏在庄门口送他们。
她看了马祥麟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
"打完仗,回来过年。"
张凤仪点了点头。她上了马,素色棉袍,白簪,腰间那把短刀——霍氏给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庄门。霍氏站在门口,素衣白簪,没有挥手。
她转过头,面朝前方。
马祥麟在前面,二十四骑跟在后面,蹄铁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窦庄的影子越来越小,山道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山西往南,过河南,入湖广,再沿长江上行到石柱。千里路。
她不知道石柱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那里有白杆兵,有秦良玉,有一座方斗山围着的土司城。还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来的仗。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马祥麟在前面没有回头,二十四骑跟着他,蹄铁踩过石板路,嗒嗒嗒嗒,进了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