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信,是人。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从重庆方向跑来的,马跑死了两匹,到石柱城门口从马上栽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刀刻的:
"九月十七日,永宁奢崇明反。重庆知府章文炳被杀。巡抚徐可求被杀。参政孙好古被杀。监军道李继周被杀。各道府州县官员死者二十余人。樊龙据城。"
秦良玉站在正堂上,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她没有说话。堂上也没有人说话。陈思虞站在一侧,脸色白了。秦民屏在校场门口,左臂抬不起来,右手攥着枪杆。马祥麟站在堂下,右眼的布条下面,左眼看着那张纸。
张凤仪站在堂门口。秦良玉看完纸,脸上没有惊慌。
秦良玉把纸放下了。她抬起头,面朝堂外。
"点兵。"
陈思虞的声音有点抖:"夫人,两千新兵还没练成——"
"点。"
秦良玉走下堂,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经过张凤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刚到,不急。"
张凤仪没有退。她看着秦良玉的背影——二品章服,朝冠,脊背极直。这个女人在浑河死了四千多人之后又征了两千新兵,现在叛乱就在隔壁,她连一晚上都不等。
"我不退。"张凤仪说。
秦良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走了。
那天晚上,宣抚司的灯没有灭。
秦良玉在正堂写了一夜文书——写给朝廷的急奏,写给酉阳冉跃龙的征兵信,写给石柱十三族的调兵令,写给各路土司的檄文。她写完一张,陈思虞抄一张,抄完了封蜡盖印,连夜送出去。
写到半夜的时候,堂外有人来报:永宁奢崇明派了使者,带了一千两黄金、两匹蜀锦,到了石柱城外,求见宣抚使。
堂上安静了一瞬。
秦良玉搁了笔。
"带进来。"
使者是个中年男人,永宁奢崇明的亲随,穿着干干净净的直裰,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讨好的笑,是胸有成竹的笑。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看见堂上的陈思虞、秦民屏、马祥麟,最后看见秦良玉。
他行了一礼:"永宁宣抚使奢大人麾下,奉命拜见石柱秦宣抚使。"
秦良玉坐在堂上,没有还礼。
"说。"
使者笑了一下。"奢大人素来敬重秦宣抚使,浑河一战,白杆兵忠勇天下皆知。如今朝廷无道,矿税殃民,辽东糜烂——奢大人愿与秦宣抚使结为盟好,共图大事。这是一点心意,望秦宣抚使笑纳。"
他示意随从把金子和蜀锦抬上来。金子在堂上码着,烛光照上去,黄澄澄的。
堂上没有人动。
秦良玉看着那堆金子,看了一会儿。
"你的话说完了?"
使者愣了一下。"奢大人说——"
"我问你,话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秦良玉站起来。她走到那堆金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使者。
"奢崇明杀了徐可求。"
使者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僵了。
"他杀了二十多个朝廷命官,占了重庆城,然后给你一千两黄金,让你来跟我说'共图大事'。"
秦良玉的声音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浑河之战,我石柱死了四千多人。他们死的时候是替朝廷死的——朝廷再烂,他们也是替朝廷死的。"
她转过头看着使者。
"你回去告诉奢崇明:石柱的白杆兵,不跟杀朝廷命官的人结盟。金子你带走。你不走,我把你头留下。"
使者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送客。"
两个白杆兵上前,架着使者出了堂。金子和蜀锦也抬走了。堂上空了一截,烛光晃了一下。
秦民屏站在一旁,左臂垂着。马祥麟站在堂下,右手搭在刀柄上。张凤仪站在堂门口,手按着腰间的短刀。
秦良玉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文书。
"陈思虞。"
"在。"
"明天一早,你亲自去酉阳,把冉跃龙的回信带回来。他若出兵,我们七天后出发。他若不出兵——"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堂外的夜色。
"我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