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安岳。
秦良玉的弟弟秦民屏从泸州分兵后走了大半个月。两千石柱兵加酉阳兵三千,沿内江北上。路上冷,山里已经下了霜,兵卒的草鞋踩在石板上打滑。内江的叛军不多,打了一仗就过了。安岳守军是奢崇明留的偏师,八百人,依城而守。秦民屏攻了三天,头两天试探,叛军从城头放箭,酉阳兵攻到半坡被射回来,伤了百余人。第三天清晨,秦民屏把弩手压到城下仰射,压住了城头,酉阳兵趁势搭梯登城。北门先破,白杆兵从缺口涌入,守军巷战了半个时辰,撑不住,散了。
秦民屏没停。乐至的叛军更少,一天拿下。安岳到乐至之间,叛军的粮道被切断了——官军到了,百姓不开门,叛兵出城就没了补给。
从安岳到乐至再到成都北面的倒流镇、石桥、永清铺,一路打过去。十二月二十四日安岳复,二十八日乐至复。
驿卒把消息传进成都城的时候,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围城以来头一回。
围了八十多天,进了腊月。
城中人不祭灶,不过年。柴烧完了拆门板,粮吃完了熬粥水。伤兵躺在城楼下面,没有药,伤口用烧过的布条裹着,有的已经烂了。
叛军在城外挖坟。一锹一锹地掘,挖出来的棺木劈了当柴烧,骨头扔在城壕里。城上的人看见了,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没有出声。有个老妇站在城头上,朝城外看了很久,转身走的时候被城砖绊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她,她没有哭。
朱燮元站在城楼上。身后是守军——他们站在城墙缺口旁边,手里攥着断了柄的刀、磨秃了的箭,甲片上全是补丁。有人在用碎布缠刀柄,有人在磨箭头,有人靠着城垛闭眼——不是睡,是歇。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叛军营帐。火光连成一片,从东到西铺了几里路。有人在叫骂,声音隔着城墙传上来,听不清字。
还没退。但叛军也撑不住了——南坪关卡着粮道,遵义丢了后路断了,安岳乐至复了北面漏了,杨述程和刘芬谦到了西面,秦良玉到了东面。三面收紧,只有成都城还捏在叛军手里。
有俘民从叛军营中脱出来,说了一句话:贼旦夕须旱船,一决胜负。旱船——吕公车,一种攻城巨车,高与城齐,外裹生牛皮,内藏甲兵,推到城根便可从车顶登城。
朱燮元听见了。他看了一眼城外那些营帐,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站在缺口旁边的人。
他自己坚持到现在一切都是他相信朝廷不会放弃四川,他也要证明自己对得起朝廷的俸禄。虽然这是在赌,现在自己手里这点人必须等待援军得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