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一声:"寅儿。"
奢寅从隔壁帐里冲进来,甲还没穿好,手里提着刀。"父帅,走水了——"
"不是走水。是罗乾象。"奢崇明站起来,声音很平。亲卫已经把甲递上来了,他套了甲,翻身上马。
"带中营跟我走。其余各营自撤,到泸州会合。"
他打马冲出大营,往东南方去。两千亲卫骑兵跟着他,马蹄声在夜里传出去,没有人追——官军还没到那个方向。
跑了三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火光。大营还在烧,烟柱在夜空中翻滚,映红了半边天。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的什么。
他没有再回头。
天亮。
城头上的人看见了。
叛军大营的火从半夜烧到天亮,浓烟遮了半边天。营帐烧了大半,辎重粮仓全没了。活着的叛兵往南边散——没有将令了,主将跑了,各营自散。有的整队走,有的三五成群跑,有的把甲脱了扔在路边,穿着单衣往山里钻。
城墙上有个守军站起来,扶着垛口,看了很久。旁边的人拉他,他没动。
"走了。"他说。
旁边的人也站起来看。
城外,叛军营寨空了。帐篷烧了一半,剩下的歪着。地上到处是丢下的东西——刀、盾、旗帜、锅、草鞋。有匹马在烧毁的帐篷旁边站着,背上没骑手,低着头吃地上的焦草。
守了一百零二天的人,有的蹲在垛口后面,有的靠着城墙站着,有的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有个年轻的守军哭了出来,蹲在城墙拐角,把脸埋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
罗乾象领着三千人到了城下。
他把甲卸了,刀交了,站在城门外面。身后的人也卸了甲,排成两列,站在他后面。没有兵器,没有旗号。
城中百姓站在街边看。没有人说话。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攥着衣角,有人低着头——这些人的同伙围了一百天,城中饿死了人,病死了人,守城死了人。现在他们进城了,不是打进来的,是降进来的。
罗乾象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看街边的人,也没有看城楼上的朱燮元。他走到城门内侧,站住了。
朱燮元从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燮元看见他衣服上的焦痕,闻到了烟味。
"把人带去南营安置。你跟我走。"
他转身往布政司衙门走。罗乾象跟在后面。
同一天。
秦良玉在新都接到消息:叛军拔营,崇明西遁,成都围解。
她没有等天亮。
白杆兵从新都出发,沿官道直奔成都。三十里路,她走了三个月——从石柱出发,过南坪关、渡长江、打牛头镇、收新都,一步一步推到成都脚下。崇明不是被一个人逼走的,但东面这条路上,白杆兵一刻没停过。
天还没全亮,路上有霜,马蹄踩在石板上打滑,跑不快。马祥麟催前军快走,前军的兵卒小跑着赶路,喘气声连成一片。
三十里路,天亮时到了。
成都城门开着。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军,甲歪着,脸上全是灰。一个守军看见白杆兵来了,转身朝城里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喊了什么听不清,但城门后面有人跑起来了。
秦良玉骑马从城门进去。
街上有百姓了。从家里出来的,站在门口看。有人端着碗——碗里是粥水,米粒看得见,没有几颗。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脸凹进去了。有个老妇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光,看着白杆兵从门前走过去,看了很久。
有人从街边走出来,伸手想摸一下白杆兵的枪杆——不是要摸武器,是想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白杆兵没有躲,枪杆让他摸了一下,继续走。
秦良玉骑在马上,走过长街。白杆兵跟在后面,枪杆朝上,白木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光。
秦良玉没停,纵马直奔布政司衙门。
朱燮元在衙门口站着。他还穿着那件旧甲,袖口的布磨出了毛边。罗乾象站在他身后半步,甲已经卸了。
秦良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石砫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领兵至。"
朱燮元看着她。一百零二天,他瘦了一圈,颧骨撑出来了,眼窝陷下去。
"起来。"他说。"三个月,你从石柱推到成都。"
秦良玉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城门外,白杆兵还在进城,一个一个,枪杆朝上。
城墙上有个人站在城垛旁边,把一面叛军的旗子拽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围了一百零二天,成都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