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民屏看了他一眼。冉天胤比他小几岁,但跟秦家是老交情——去年秦良玉斩使焚金那天,酉阳是唯一站在石柱这边的土司。
"爬城墙?城里饿成那样,你爬上去他们也没力气接应。"
"不用接应。烧了就走。"冉天胤想了想,"让他们知道外面有人在打,城里有人才敢动。"
秦民屏点了点头。他挑了二十个白杆兵,跟冉天胤的人凑了五十多个,趁夜摸到城墙根下。
城墙两丈多。白杆兵的钩枪挂住垛口,人拽着绳子往上攀。五十多个人翻了墙,落地的时候没出声——城里的巡逻兵饿得走不动路,靠在墙根下打盹。
冉天胤带人摸到叛军营屋边上,分油罐,点火。十间、二十间、三十间,营屋一间接一间地着起来。火光照亮了半面城墙,城里的人全醒了。
有百姓看见火光,喊了一声。但喊完就没下文了——饿得没力气冲出来。
叛军从四面围过来。冉天胤带人往回撤,翻墙出去。五十多人进来的,出去的时候少了七个。没来得及带尸体,留在了墙里面。
火烧了一夜。营屋烧了几十间,但叛军的粮仓没烧到——守得太紧。
冉天胤翻出城墙的时候,右臂被划了一刀。他咬着牙没吭声,回到营里才让秦民屏帮忙包扎。
"不够。"秦民屏包扎完,看着城墙方向还冒着的烟,"烧几十间营屋不够。得断他们的粮。"
"粮仓守着百十号人,五十个人打不进去。"
"那就等。"秦民屏把布条系紧了,"等他们饿到连守粮仓的人都站不起来。"
五月初,奢寅来了。
五万人渡泸,号称二十万。先遣心腹周鼎从江津方向进兵,扎营真武山前,连营十里,旗帜遮天。
消息传进城里,樊龙站在城楼上,手不抖了。
"援兵到了。"他对身边的副将说。
城中残兵也听说了。饿得举不动刀的人开始往城墙上爬,要看援军的旗帜长什么样。有人说——再撑几天,等奢寅的兵一到,里应外合,说不定还能反杀出去。
秦良玉在大营里听完斥候的报告,没动。
"周鼎先到,奢寅还没到。先打周鼎。"她对马祥麟说,"打快。粮不等人。"
杜文焕同意。官军分兵迎战——毛兵西兵当先,各路土司兵跟进,白杆兵压阵。
周鼎号称五万人,实则不到两万。他扎营真武山的时候,营盘拉得太开,兵不够填,旗帜多兵少,远看吓人,近了全是虚的。毛兵一轮火铳打过去,前排的叛兵就散了。西兵跟进冲阵,长矛捅穿了一个缺口,各路兵从缺口涌入,四面追杀。
周鼎撑了不到半个时辰,带着几百骑往合江方向跑了。
奢寅那边更利落。他听说周鼎全军覆没,连夜退回永宁。
从周鼎进兵到奢寅退兵,前后不过五天。
樊龙在城楼上等了三天,等来的是周鼎被缚、奢寅退兵的消息。
他撕了告示,没说话。
城中更饿了。
周鼎来之前,城中还留了最后一点存粮,打算撑到援军到。现在援军没了,粮也没了。士兵开始杀马。马杀了三天,又杀驴。驴杀完了,开始剥树皮。
樊龙又让人搜了一遍城。这次不是搜粮——是搜百姓藏的任何能吃的东西。咸菜、干鱼、豆饼、药渣,什么都行。兵踹门进去翻箱倒柜,翻出来就抢,翻不出来就骂。
有个妇人在巷口支了口锅,煮的是草根。兵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抢——草根他们也不要。
秦良玉站在通远门外的哨台上,往城里看。城墙挡住了大部分景象,但挡不住味道。风从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不是饭菜,不是草木,是饿久了之后人身上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她站了一刻钟,下了哨台。
秦民屏在台下等着。
"再等。"秦良玉说,"他们比我们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