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挣扎着想站起来。
马祥麟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横过颈侧。张彤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手还握着刀柄。
马祥麟弯腰把他的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卷了三个缺口,砍不动了。他把刀扔在地上,转身往营寨里走。
"报大营,张彤授首。"
天亮了。
张彤死了。樊龙死了。黑蓬头死了。城里还剩几百叛兵,饿得站不起来,有人看见城门开了就往外爬,爬到官军面前跪下,说不出话,只磕头。
但城门不是官军打开的。
是三土司兵冲开的。
没人下命令,没人协调。三路土司兵抢着入城,争先恐后。进了城就散了——有人冲进府库搬银子,有人踹开民宅搜财物,有人追着叛兵砍,有人追着百姓也砍。
兵过如匪。
杜文焕派了人去拦,拦不住。他的西兵和毛兵在城外扎营没跟着进——杜文焕打了一辈子仗,知道入城最难管的是军纪。三土司兵不是他的兵,他管不了。
一个平茶兵踹开民宅,里头的老妇人缩在墙角抱着孙子,兵翻了半天没翻到东西,一脚踢翻了灶台上的瓦罐。瓦罐碎了,里头是几把糠。兵骂了一句,把糠踢散了,转身又踹隔壁的门。
朱燮元后来在疏文里写了四个字:"恣行烧杀。"
秦良玉在城外站了一个时辰。
她看着三土司兵涌入城门,看着城内火光四起,看着百姓的哭喊从城墙里面传出来,听着,没动。
马祥麟站在她身后,脸色不好看。他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等。"秦良玉说。
又过了一刻钟。城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哭喊声也更乱。秦良玉转头看了马祥麟一眼。
"你带一百人走城墙。钩枪上去,沿城墙走一圈,先把各门占住。"
马祥麟刚要动,又被叫住。
"占了门,不准出城追叛兵,不准进城搜财物。只守门。"
马祥麟点了头,带人去了。
秦良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上,然后对秦民屏开口:"你带两百人,走城门。进去之后沿主街铺开,不抢不烧不杀,只做一件事——隔。火往哪边烧,就挡在火前面。有人在抢百姓,就站在百姓前面。土司兵要动你,让一步,但路不能让。"
秦民屏看了她一眼:"土司兵不听咱们的。"
"我知道。"秦良玉说,"他们不听我的,但他们怕白杆兵。在浑河一起冲过阵的人,知道对方什么成色。不用打,站在那就够了。"
秦民屏领命去了。
秦良玉自己没进城。她站在通远门外,看着城里的火光,听了整整一夜。身边只剩二十多个亲兵,但她不进去。
不是不想管。是不能跟三土司翻脸——仗还没打完,奢崇明还在永宁,以后还要靠这些土司出兵。
不是硬拦,是隔。
这一夜秦良玉做了三个决定:占城门、隔街巷、不进城。三个决定没一个是打出来的,但比打更难。打只需要勇气,不打需要脑子。
城里烧了一夜。但白杆兵守的几条街,火没烧过去。
天亮之后,杜文焕进城。
他看见街上的白杆兵,又看见那几条没被烧的街,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句:"秦良玉是个会带兵的。"
副将没听懂——会带兵?没冲没杀,算什么会带兵?
杜文焕没解释。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太多破城之后的惨状。城破之后比城破之前死的人多,不是敌人杀的,是自己人杀的。能管住手下的兵不在城里撒野,比攻下一座城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