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了半日。城头上没人应。但秦良玉看见几个守兵回头看了看城内——那是在看守将的方向。
六月十二日夜间,守军带两千余人从南门出城,往纳溪方向退。城内还剩三千人,指挥散了。
第二天清晨白杆兵攻城。架了云梯不冲——等。
等了一个时辰。城头上有人开始扔兵器。先一把刀,接着一片丁零当啷扔了一地。
城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不是守军,是百姓。占了九个月,受够了,自己抽了门闩。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响,响在安静的街巷里,城头上的守兵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去堵。
白杆兵进城不抢不烧。秦良玉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兵一队队进去站岗,一队队出来回营。街边的铺面关着门,门缝后有眼睛在看。一个妇人在巷口探头,又缩回去。过了片刻端出一碗水,搁在门槛上,人退回去了。
白杆兵从碗边走过,没人碰。
泸州收复的消息还没到京,重庆的捷报先走了二十天。
朱由校面前三份折子。他十七岁,登基近两年。辽东丢了沈阳辽阳,西南反了奢崇明。
第一份是朱燮元捷报:围城百二日,罗乾象反正,秦良玉收新都长驱抵成都,贼遂解围。写得简略,但字字见血。
第二份是兵部尚书张鹤鸣条陈,议秦良玉封赏:授都督佥事,充总兵官。马祥麟授宣慰使,秦民屏进副总兵,翼明、拱明进参将。张鹤鸣的措辞谨慎——"查秦良玉自征播以来,前后数十战,功在西南第一。浑河之役,秦邦屏、秦邦翰殉国,秦民屏重伤突围。今又解成都之围,复重庆之功,非寻常土司可比。"
第三份是都察院联名疏,结论截然相反:秦良玉赏银帛可也,不宜授实职。妇人典兵,开千古未有之例,恐天下土司效尤。且石柱兵不过数千,若封总兵,是使土司有调兵之权,尾大不掉。
朱由校看了两遍,把折子放下。
殿中站着张鹤鸣和两个都察院御史。御史姓周,面白须疏,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陛下,妇人典兵自古无例,若开此端,各路土司争相效仿,朝廷何以制之?石柱兵不过数千,一旦充总兵官,便是调兵之权予土司,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张鹤鸣等他说完了才开口:"浑河一役,白杆兵全军覆没,秦邦屏战死。成都之围,各路土司贪贿观望,只有秦良玉击鼓西征。此功不可不赏,此忠不可不酬。"
周御史还要辩,朱由校摆了摆手。
"浑河死了多少人?"朱由校忽然问。
殿中没人答。
他拿起朱笔,在张鹤鸣条陈上批了一个字:准。
周御史还想说什么,被同僚拉了一下袖子。
朱由校搁了笔。片刻后又拿起来,在批文后面加了七个字:命文武大吏皆以礼待,不得疑忌。
写完搁笔。没有再说话。
批文留中。兵部拟文、内阁用印、六科给事中核验,一道道走下来,三五个月出不了京。等敕书到了四川,仗早打完了。但旨意盖了印就是铁打的,以后谁再翻旧账,先过这一道。
四川。泸州城头。
南面是纳溪,再往南是永宁——奢崇明的老巢。九个月前他从那里起兵,杀了巡抚占了重庆围了成都,建国大梁。如今重庆丢了,泸州丢了,他只剩永宁。
秦民屏从北面进城找到她。
"追不追?"
"不追。杨克顺守泸州,我们回重庆补给。纳溪那边等杜文焕。白杆兵连打两个月,人疲马乏,粮草见底,进山区追击不是上策。"
秦民屏点头。他看了南面一眼,没再说。
风从沱江上吹过来。她转身下了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