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还没走出去,前面的路上响起了号角。
不是明军的号角。是牛角号,低沉,从山谷两头一起响起来的。
伏兵从两面山上压下来。
安邦彦的人不冲中军——中军人多,王三善亲自在,硬打打不动。他们切尾巴,截断了后军和前军的联系。
秦民屏被隔在中间。前军已经被围,退路也被堵死。身边本部三千人,对面冲下来的少说五六千。
他没退。
秦民屏把白杆枪横在马上,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秦佐明二十三,秦祚明二十一,都跟在身边打仗好几年了。佐明握枪的手稳,祚明已经在往前探身子了。
"你俩带伤兵往东走,从河滩绕出去。"秦民屏说。
佐明没动。祚明说:"爹——"
"走。"秦民屏把枪尖往地上一顿,冻土上砸出一个白印,"我断后。"
他没给两个儿子再说话的工夫。拨转马头,带着一千白杆兵朝叛军冲了过去。
白杆兵在山谷里冲不开阵势——太窄了,枪展不开,骑兵跑不起来。秦民屏下了马,步战,枪杆横扫,钩枪拽人,一枪一个。身后的一千白杆兵跟着他,在山谷里硬生生凿出一条路来。
叛军从山上往下压,箭矢石头落下来,白杆兵一排排倒。秦民屏身上挨了两刀,肩上一箭,还在往前冲。他冲出了山谷的狭窄段,到了开阔地,回头一看,身后还跟着的不到三百人。
王三善的中军已经乱了。叛军从四面围上来,王三善从马上摔了下去——身边一个叫陈其愚的人纵马撞的他。陈其愚先前来降,王三善信了他。
秦民屏冲到王三善身边的时候,王三善已经被叛军拖走了。他看见中军参将王建中的旗倒在了地上。
秦民屏没停。他带着剩下的人往东冲,要去接应秦佐明和秦祚明。
山谷的出口被堵了。一排叛军持盾挡在路中间,后面是弓手。
秦民屏把枪举起来,冲了过去。
第一排盾被他撞开了。第二排矛刺过来,他侧身避开,枪尖捅穿了持矛人的喉咙。第三排、第四排——他杀穿了。
但身后的人跟不上了。白杆兵在山谷里被截成几段,各自为战,互不相连。
秦民屏杀出山谷的时候,身边只剩二十几骑。他身中四刀两箭,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枪换到了右手。
他没有往东走,掉转马头又冲了回去。
佐明和祚明还在里面。
他冲了两次。第一次被射了回来,马脖子中了一箭,他拔了箭接着冲。第二次冲进去了,看见佐明背著祚明在山脚的乱石堆里跑。祚明左腿中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佐明自己的右肩插着一支箭,还在跑。
秦民屏挡在他们身后,枪杆横扫,把追上来的三个骑兵扫下马。他对佐明喊了一声:"带你弟走!往东,过河!"
佐明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秦民屏满身是血,枪尖朝下,人还骑在马上,但马已经在打晃了。
佐明没哭。他咬着牙,把祚明扛到马上,往东跑了。马跑出去几十步,佐明没回头。
秦民屏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山弯后面,把枪重新举起来。
追兵又上来了。他一个人挡在山道上,枪杆撑着地,马也站不住了,前蹄一软跪了下去。他从马背上滚下来,站起来,枪尖对着前面的叛军。
没有人再冲了。叛军围着他,隔了三步远,没人上前。他们认出了那杆白杆枪。
秦民屏把枪往地上一插,血从嘴里涌出来。他靠着枪杆站着,枪尖朝外。
没有人再上前。围着他的叛军慢慢散开了一个口子,让后面的人看见——白杆兵的副总兵,站着的。
消息传到重庆,是五天后。
秦良玉在行辕里收到佐明派人送来的信。信上沾着血,拆开的时候纸角粘在一起,她用指甲慢慢拨开。信是佐明写的,字歪歪扭扭,手上带伤,写不利索。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让人取了纸墨,给朝廷写了一道折子,请抚恤秦民屏。
折子里没有提秦民屏怎么死的,只写了"副总兵秦民屏,大方战殁"七个字。
写完折子,她把笔放下。坐了一会儿,把折子封了,让人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