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明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眼眶一红,偏过头去盯着墙,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才说:"内庄……丢在内庄了。"
秦良玉没再问。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祚明还没醒。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截了,截下来的那段用布包着放在床脚边。布上洇出一滩暗色的水,不知道是血还是药。秦良玉看了一眼那包布,又看了一眼祚明的脸。他二十三岁,嘴上还是娃娃毛,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胡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快。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爹的枪,找人打一把。"她对门口的亲兵说。
亲兵应了一声。
白杆兵还在行辕外面站着。
白天比夜里人多。不只是从营房来的,有从重庆城外赶回来的斥候,有从纳溪那边押粮到重庆的辎重兵。他们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反正一个传一个,都知道了。
副总兵没了。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就是站着,有人靠墙,有人蹲着,有人拄着枪站在路中间。甲胄碰甲胄的声音也没有——大部分人没穿甲,有的甚至光着膀子,是刚从城外跑回来的。有个什长光着脚,鞋都跑掉了,脚底板上全是泡,他也不觉得。还有个老兵把枪插在地上,枪尖朝下,人就靠着枪杆站着,站了半个时辰,枪杆被他靠弯了。
秦翼明和秦拱明也来了。他们是邦屏的儿子,民屏的侄子。翼明站在前面,拱明站在他后面。翼明看了行辕的门槛一眼,没有进去。
拱明说:"姑姑在里面?"
翼明没说话,点了下头。
拱明往里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我去看看佐明他们。"
翼明说:"嗯。"
拱明进去了。翼明没动,就站在空地上,跟白杆兵一起站着。
有个老兵给翼明递了碗水。翼明接了,没喝,端着。水凉了,他也没喝。
四月,朝廷的旨意到了。
赠秦民屏都督同知,立祠赐祭。佐明、祚明授参将。翼明、拱明皆进官至副总兵。
旨意是兵部拟的,天启帝用印。来传旨的钦差在行辕里念了一遍,秦良玉接了旨,谢了恩。钦差念到"赠都督同知"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秦良玉一眼——五十岁的人了,脸上的纹路比他想象的深。她穿着二品补服,站在那里接旨,脊背挺直,手没有抖。
钦差走后,秦良玉回到前厅,让人把圣旨和之前的折子放在一个匣子里。那个匣子里还有浑河之战后给邦屏请恤的折子,和天启三年六月弹劾李维新的折子。
三个折子。三道旨。三个姓秦的人。
她把匣子锁了,放在书架上。书架上还有一排别的匣子,有军报,有舆图,有粮草簿册。她把锁好的匣子推到最里面,靠着墙。
然后她走到后院。佐明已经能坐起来了,右肩还吊着绷带。祚明靠在床头,截了腿的地方换了一次药,他咬着布条不出声,额头上全是汗。
秦良玉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你爹的祠,朝廷修。参将的文书,养好了去领。"
佐明张了张嘴:"姑,我爹那杆枪…"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停了一下。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枇杷树,是去年移栽的,今年挂了果,青青的小果子挂在枝上还没熟。
她看了一眼那棵树,继续往前走。
行辕外面的白杆兵散了。不是一起走的,是一个一个走的。有人先动了脚,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也跟着走。走之前有人朝行辕里看了一眼,有人没看。
秦翼明是最后走的。他站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才离开。手里那碗水还端着,早就凉透了。
他走的时候,行辕门口的石板缝里还有干了的血迹。雨还没下,太阳照着,血迹变成了暗红色,像铁锈。
翼明看了那几道血印一眼,没踩,绕着走了。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行辕。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门槛上有一道血指印,不知道是佐明还是祚明挣扎的时候蹭上去的。
翼明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一闪,然后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