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站在一旁没接。

"可这不是秦家欠马家的。是石柱欠各寨的。我欠的。"

她转过身："明天我下寨子。"

六月中旬，秦良玉下了三趟寨子。

她不带亲兵，只带翼明和两个随从。骑马进山，到了寨子坐在寨老家里，一个一个谈。

第一趟去了下路寨。覃老六站在自家门口，看见秦良玉下马，把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没说话。

秦良玉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大儿子叫覃安。"

覃老六嘴唇动了一下："大人记得。"

"第三排第二个。个子不高，枪拿得稳。"

覃老六低下头，闷了半天才出声："大人，我小儿子十四。"

"不征。十八以下不征。"秦良玉说，"你大儿子的恤银加到五两，田免两年赋。家里没劳力种不了的，寨里帮种，收成归你家。"

覃老六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大人，我不是不想出人……"

"我知道。"

秦良玉在他家门口站了一刻钟，喝了碗凉水。覃老六的老婆搬了个凳子出来，放在她身后，没说话。秦良玉看了一眼那个凳子——凳面磨得光溜，边角缺了一块。

她没坐。蹲着把水喝完了，站起来。

走出寨门的时候，覃老六在后面喊了一句："大人——"

她回头。

覃老六把锄头杵在地上，声音哑了："等小儿子到了十八……我来。"

秦良玉点了一下头，上了马。

三趟走完，征兵从八十涨到一百四十。

不多，但来的都是自愿的。有几个是阵亡将士的兄弟，说"我哥没打完的仗我来打"。有一个伤退的老兵，左臂废了，把弟弟领来："他替我。"

凤仪把名册理了一遍："一百四十，加上回来的不到两千，还是不够。"

"不硬凑。够练的先练。秋收后再征第二批。"

翼明递了一封军报："姑，贵州来的。朱燮元请调石柱兵协剿水西。"

秦良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安邦彦盘踞水西三年，仗着地形跟明军来回拉锯。朱燮元折子里写得清楚：兵力不够，请调各土司兵入黔。

秦良玉把军报放下，看了眼桌上名册，又看了眼窗外。

"回他。石柱兵新丧未复，今冬不动。明年开春再议。"

陈思虞从侧间走出来，把一本册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他新画的表格：十八寨丁口、田亩、出征数、回还数、伤亡数，一栏一栏填得密密实实。

秦良玉低头看了一眼。

陈思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转身："大人，水西不急。石柱的根还在，兵可以慢慢补。根要是伤了……"

他没说完，走了。

秦良玉研墨，写了一封给朱燮元的私信。两行字：

"石柱丁口折损三成，田亩荒废四成。兵可再练，人不可复生。容我一冬。"

封好交给翼明。

翼明接了信，问："姑，马邦聘那边怎么办？"

秦良玉把笔搁下："他不是坏人。他怕了。"

校场上号声又响了，这回顺了些，但还有几个音吹劈了。凤仪的喝令夹在里面，短，硬，一句一句的。

秦良玉听了一会儿：

"怕才对。不怕的人，送出去也是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