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斗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茶碗上的热气散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千乘公出狱那天,我在云阳接的。"他把茶碗搁回案上,声音慢了些,"瘦得不成样子,走不动路,我背他上的船。他趴在我背上说了一句话——'斗霖,石柱交给你了。'"
他抬头看了秦良玉一眼:"那时候他还有秦家。现在秦家的人都封了官走了,石柱还是交给我。"
秦良玉没接这话。
秦良玉站起来:"六峒征兵的事,我不逼。等寨子里缓过这口气,愿意出的我收,不愿出的不勉强。但石柱的兵得练,水西那边安邦彦还没平,早晚还得打。"
马斗霖坐了一会儿,把茶碗搁回案上。
"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是不让六峒出人。我孙子去年满了十八。我把他带来了。"
他朝后头喊了一声。那个开门的后生走进来,站在马斗霖旁边,低着头。
"马斗霖的孙子,马宗义。十八岁。"马斗霖把木杖拄在地上,站起来,"明天送他到校场去。"
秦良玉看了那后生一眼。瘦,但手大,虎口有茧——干过活的。
"行。"
马斗霖把秦良玉送到门口。观音阁前的渡口上,几条船拴在桩子上,河水打着旋。他站在门槛里头,看秦良玉走到马前。
"大人。"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秦良玉回头。
马斗霖拄着杖站在门槛里头,背佝偻了些:"覃太夫人的牌位还供在里面。您要是有空,上柱香。"
秦良玉拨转马头,翻身下来,走回观音阁,在观音前上了三炷香。覃太夫人的牌位放在案子右侧,木头牌,漆掉了大半,上面的字还在——"先妣覃氏之位"。
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出来的时候,马斗霖已经回偏房了。门关着。
翼明在外面牵着马等。
秦良玉上了马,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翼明。"
"姑。"
"六峒恤银,从三两加到五两的事,你回去查一下,办没办到位。没办到位的,补上。"
翼明应了。
回司署的路上经过校场,号声响着,这回比三个月前顺了些。凤仪站在校场边上新兵队列前头,手里攥着根短鞭,一个一个纠正持枪姿势。马宗义已经站在队列末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来的,穿了身旧布衣,没甲。
凤仪看见秦良玉骑马经过,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上的活。
秦良玉没停,骑马过去了。
回到司署,陈思虞在侧间等他。他看见秦良玉进来,站起来,没问去了哪。
"各寨秋粮的尾数收上来了。六峒那边——"他翻了翻册子,"今早送来的。不多,八十石。但是送了。"
秦良玉接过册子看了一眼。六峒,八十石。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
陈思虞站在旁边,没走。
"大人,马斗霖老太爷那头——"
"松了。"
陈思虞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恤银的事,六峒那边我明天再去核一遍。"
"去。"
陈思虞走了。秦良玉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院。枇杷树上的果子还是青的,比观音阁门前那棵迟了半个月——后院靠山,日照少。
她伸手拨了一下果子。还是硬的。
进屋的时候,桌上摊着朱燮元那封催兵的军报。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石柱兵明春可出一部。具体数目,开春再报。"
写完封好,搁在翼明明天要送的信堆里。
窗外天暗了。校场上的号声停了,换成更鼓。一更天。
她没点灯,在暗里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