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事。"
天启闭上眼,像是在理顺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头一件。你当为尧舜之君。父亲临终前对朕说的,朕转给你。"
朱由检的额头抵在手上。
"第二件。袁崇焕、孙承宗、秦良玉、朱燮元,这些人能用。忠贤排挤他们的事,朕管不了了。你自己看着办。但人要留。"
"臣弟……记住了。"
"第三件。"天启睁开眼,看着朱由检,"忠贤可任也。"
朱由检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
"……皇兄。此人阉竖,朝野皆恨。"
"朝野恨他,银子呢?"天启的声音低下去,"辽饷从哪来?忠贤在江南收商税,一年两百万两。文官说'与民争利',加北边田赋他们不说一个字。农民的地都种不出粮了,还往死里加。朕用他,不是信他。没人替朕干这个活。"
朱由检还是不说话。眼睛看着地上的一块砖缝。
"你觉得朕糊涂了。"
朱由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比朕聪明。朕知道。聪明人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清。"
天启盯着他。
"你心里想的是,杀了魏忠贤,天下就太平了。"
朱由检没否认。
"你动不了他。他的人从内阁到六部到各地镇守,你刚进宫,谁都不认得。你忍着。等你坐稳了,再说。"
朱由检低下头。"……臣弟做不到。"
天启看着他,没说话。
"朝中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东林六君子,臣弟都读过他们的文章。"朱由检的声音低,但字咬得紧,"臣弟若坐那个位子,第一件事就是……"
他停住了。
"就是杀他。"天启替他说了,"朕知道。杀了以后呢?"
朱由检抬起头。
"他的人是杀不完的。杀了一批,另一批上来。谁来替你收银子?谁来替你盯着文官?忠贤在一天,那些人就不敢伸手。你把他杀了,两百万两的商税,一文也收不上来了。辽饷从哪出?加饷加到谁头上?你一个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满朝的人都在看你。你觉得他们跪着,其实他们在等。等你犯一个错。"
天启的胸口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浅。
"你没听明白。"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嘴里说明白了,心里想的是另一套。朕十七岁登基的时候也是这样。"
朱由检看着天启。天启的脸灰白,颧骨高,眼窝深。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忽然觉得他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善待皇后。她守了朕七天没合眼。忠贤想安排人假称怀了龙种,她挡回去了。这种事朕不说,你心里要有数。"
殿外有风声。八月北京,桂花的味道被药味盖住了。窗外树影晃了一下。檐角铜铃响了一下。
"叫魏忠贤进来。"
魏忠贤进来了,跪在榻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微微抖着。天启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听信王的。"
魏忠贤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响。退出去的时候膝行着出的门槛。
天启闭上了眼。手从被子上滑下来。朱由检站起来,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手凉了。
此后的日子,信王每日来乾清宫问安。天启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说几个字,糊涂的时候只盯着帐顶出气。魏忠贤天天守在殿外,信王来的时候他不进去,信王走了他才进去。谁也没说什么。
八月二十日,天启鼻中喷出一缕血,凝结成筋。太医院判诊了脉,跪在地上没说话。
八月二十二日,天启驾崩。乾清宫的烛火换了一茬,灵幡挂上了。
信王朱由检在灵前跪了一夜。殿外换了三班香。天亮时站起来,膝盖硬了,走了两步才迈开。
殿外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