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接过勘合看了一眼。印是新的,漆色鲜亮。天启朝的旧勘合用的是朱砂印,这方换成了银朱,色泽偏紫。
"收着。"
陈思虞把勘合和册子一起收起来,退出去了。
三月初九,马祥麟在院外站了三个时辰。张凤仪在里面,稳婆不让进。他来回踱步,靴底磨着石板,声音越来越重。
秦良玉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院里传来一声啼。马祥麟的步子停了。
稳婆抱出来一个皱巴巴的东西,裹在襁褓里。马祥麟接过去,手是抖的,不知道怎么托。稳婆教他,他换了两个姿势,才把那团软绵绵的东西抱稳。
他抱进堂上。秦良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脸红通通的,皱着眉,嘴一张一张。秦良玉的手粗糙,指节上有练枪磨出的茧,碰在孩子的脸上,孩子被硌得扭了一下头。
"起名了?"
"万年。张凤仪起的。"
秦良玉点了一下头。
张凤仪被搀出来的时候还虚着,脸色白,头发贴在额头上。穿的还是男装外袍,里头换了月白的中衣。秦良玉看了一眼她腰上空着的位置——张铨的佩刀平时挂在那,今天摘了。
"刀呢?"
"在枕边。生的时候摘的,怕硌着。"张凤仪靠在门框上,"万年。万万年。这个年号不好,但人名好。"
秦良玉把孩子递回给马祥麟。马祥麟抱着,还是不知道怎么使劲。张凤仪走过去,从他臂弯里把孩子顺过来,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把襁褓的角掖紧了。
"你那手,白杆枪拿得稳,孩子抱不稳。"张凤仪说。
马祥麟没吭声。
陈思虞站在廊下,看着堂上这一幕。秦良玉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只有一瞬,陈思虞看见了。他翻开册子,把"崇祯元年万年公降生"几个字记在田赋丁口的后面。
孩子哭了一阵,又睡了。张凤仪抱着进屋去喂奶,马祥麟跟在后面,在门口站了一下,进去了。
堂上只剩秦良玉和陈思虞。
"石柱的粮,够吃到秋收?"
"够。但余粮不多。"
"那就够了。"
陈思虞点了一下头,收册子走了。
院外白杆兵的操练声又起了一轮。号令短促,枪杆顿地。秦良玉坐在堂上,听着那个声音,手里端着空碗,没放下来。
堂外有人喊了一声:"禀宣慰使,新枪杆到了。六十根。白蜡木的。"
秦良玉把碗放下。"验了没有?"
"秦翼明将军验了。说比上一批好,韧。"
"让他挑二十根给新兵。其余入库存。"
"是。"
脚步声远去了。秦良玉坐在堂上,目光落在案上那方新勘合上。银朱的印在午后的光里偏紫,和天启朝的朱砂不一样。她伸手把勘合翻了个面,压在一摞兵册底下。
张凤仪在里屋把孩子安顿好,走出来,把佩刀从枕边拿回来重新挂在腰上。刀鞘碰门框,响了一声。她系刀穗的手很快,跟平时出操一样。
秦良玉听见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