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仪在后军。她的嘴唇冻裂了,裂口渗血。她没擦。手腾不出来,一手牵马缰,一手拄着刀柄当拐。后面的兵丁看着她,没人叫苦。
雪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一匹快马从东边追上来。马上的人穿着兵部的号衣,浑身是雪,脸冻得青紫。他从马上滚下来,被后军的兵扶住。
"兵部急递。"他声音哑了,"给……给宣慰司秦夫人。"
陈思虞留守石柱,传信的是秦翼明手下一个书办。书办把文书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拿着文书走到秦良玉面前。
"夫人。"
秦良玉接过来。两页纸。她看完,把文书折起来,塞进怀里。
"怎么了?"马祥麟问。
"袁崇焕下狱了。"
马祥麟愣住了。"袁督师?谁下的令?"
"皇上。"
马祥麟张了张嘴。
袁崇焕。筑四十五座堡垒、拓地四百里、把后金兵挡在关外的那个人。出川之前军报上还写着"袁督师守辽东,关外无忧"。
现在他下了狱。
"因为什么?"秦翼明问。
"文书上写的是'擅主议和,专戮大帅'。"书办翻了一下手里的底稿,"还有……还有一条,'市米资敌'。"
秦翼明没说话。他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的肩甲上,一片一片化不开。
秦良玉转过身,继续走。
队伍里的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一千八百人都知道了。没人说话,但走路的节奏变了。前面的人走慢了,后面的人踩上来,队伍挤成一团。秦翼明从前面跑回来,站在路边,让队伍重新拉开。
有兵丁小声问旁边的人:"袁督师守辽东,我们去了跟谁打?"没人回答。雪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甲上,一片一片化不开。
秦翼明跟上去。"夫人,袁督师……"
"走。"
"但——"
"走。"
秦翼明闭了嘴。
雪又下了一天。
第四天,雪停了。地上的雪齐膝深。白杆兵在雪地里走,前面的人踩出一条路,后面的人跟着踩。一千八百人排成长队,雪地上踩出一条窄路,从南到北,看不见尽头。
秦良玉骑在马上。马在雪里走得吃力,每一步都陷到肚子。她把马让给一个走不动的兵丁,自己下来走。雪没过她的靴子,靴子里灌满了雪,化了,脚是冰的。
她没有回头。身后一千八百人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
远处有一条河,河面冻了。冰面上覆着一层雪,白茫茫一片。河对面是一片枯树林,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秦翼明走到河边,探了探冰的厚度。"能过。"
队伍开始过河。冰面嘎吱嘎吱响。有人走得快,冰裂了,脚陷进去,后面的人把他拽上来。白杆枪竖着过,枪尖朝上,冰面上竖着一排白色的杆子,在灰白的天色里慢慢移动。
过了河,秦良玉站在北岸,回头看了一眼。
一千八百人还在过。冰面上的脚印密密麻麻,从南岸一直延伸到北岸。雪地上那条路从南方来,穿过河,又向北延伸,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她转回头,面朝北方。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