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步。
"刺!"
前排的枪往前一送。两丈多长的枪杆,枪尖扎进马腹。马嘶鸣着倒下,骑手从马背上摔出去。中排的枪从前排头顶伸过去,扎进另一匹马的脖子。后排的枪从中排头顶伸过去,扎进骑手的胸口。
三排枪,三排枪尖,从近到远,一层一层。马还没到跟前,枪尖已经扎进去了。
后金兵退了。又冲过来。又退了。
有个后金骑兵冲到方阵前面。马跑得飞快,弯刀举起来。前排的枪斜指前方,枪尖对着马胸。马撞上去,枪尖扎进马胸,马倒了。骑手从马背上摔出去,摔在枪尖上。
钩环派上用场了。后排的兵丁用钩环钩住马腿,一拉,马翻。骑手摔下来,前面的人补刺。
满桂残部的前排有个兵丁蹲不住,腿发抖,站起来了。后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他撞飞了。阵型裂开一个口子。秦翼明冲过去,把他拽回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蹲下!"
兵丁蹲下了。腿还在抖,但蹲下了。
后金兵又退了。
方阵前面躺了一片马和人。血渗进雪里,雪变成红色的泥。
后金兵第三次冲过来的时候,带了步兵。
步兵跟在骑兵后面,举着盾,拿着刀。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兵从正面冲。
秦良玉看着前方的阵势。"中军,往左移。"
马祥麟带着中军往左移动。白杆兵的枪阵在雪地里转动,方阵的左翼往前突出,形成一个弧形。
后金兵的步兵冲到弧形前面。白杆兵的枪从三个方向刺过来。步兵的盾挡不住。枪尖从盾的缝隙里伸进去,扎进去。
后金兵的骑兵从两翼冲过来。白杆兵的后排转过身,枪尖朝外。骑兵冲到跟前,枪尖扎进马腹。马倒了,骑手摔下来。
张凤仪带着后军守在方阵中央。她的刀拔出来了,握在手里。有后金兵冲进来,她一刀砍下去,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后金兵退了。
方阵前面躺了一片尸首。马和人混在一起,枪杆、弯刀、箭矢、甲片,散了一地。血把雪地染成一片一片的红。
白杆兵也在收拢队伍。有人死了,有人伤了。秦有福的胳膊被砍了一刀,布条缠着,布条上渗着血。罗大柱的腿被马踩了,走不动,坐在雪地上,手里还握着枪。
秦良玉站在方阵前面。她的甲胄上溅了血,脸上也有血。
"多少人?"她问。
"一千四。"马祥麟说。
秦良玉应了一声。她看着前方。后金兵的帐篷群还在东北方向。帐篷群前面,骑兵在来回跑动。
"回营。"她说。
战场清理了半个时辰。
白杆兵把阵亡的弟兄抬回去。一具一具,用白布裹了,抬进德胜门。满桂残部也抬他们的。两边的尸首分开堆放。有人点了一堆火,烧纸钱。纸灰飞起来,被风卷着,落在城墙上。
伤兵在城楼下救治。大夫用烈酒清洗伤口,用布条缠扎。有人痛得叫,有人咬着牙不吭声。秦有福的胳膊缠了布条,坐在城墙根下,手里还握着枪。他旁边的兵丁在擦枪,枪杆上的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用布蘸水擦,一点一点擦掉。
罗大柱的腿被马踩断了骨头。大夫用两块木板夹住,布条缠紧。"半个月不能动。"大夫说。
罗大柱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腿,腿已经肿了,青紫色的。
"还能打仗吗?"他问。
"半个月后再说。"
罗大柱把枪放在身边,靠着城墙坐下来。他看着城外的战场,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和马。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远处的帐篷群还在,骑兵还在来回跑。
夜里,白杆兵在城楼上擦枪。
一千四百根枪,一根一根擦。枪杆上的血擦掉,枪头的血擦掉,钩环上的血擦掉。白桦木的枪杆在火把的光里泛着白。
秦良玉坐在城垛边上,看着城外。
城外的战场上还有尸首没来得及收。后金兵的营盘里点着火,火光照在天幕上,映出一层暗红。
张凤仪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喝一口。"
秦良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今天打退了。"张凤仪说。
"明天还会来。"秦良玉说。
"他们人多。"
"我们枪长。"
张凤仪没再问。她坐在秦良玉旁边,看着城外。
城楼下,白杆兵在擦枪。枪杆一根一根,在火把的光里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