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医院,住院部。
西下的太阳从前面挡光的高楼背后重新露出了脸,普照的阳光透过一面面窗玻璃,瞬间烘亮了ICU外的整个休息区。
窗台上,几盆绿萝悬着长长的藤条,繁茂的心形叶片泛起油亮的光泽。角落里,两棵龙鳞春雨的老桩舒展着层层叠叠的大手,托着满满一隅斜下的金晖。
梁静晗透过探视窗,看着主治医生在ICU里,小心地拨开梁赫杰的上眼睑,用笔灯去照他的瞳孔,旁边的护士一手托本一手执笔,快速地做着记录。
紧接着,医生说了句什么,就见梁赫杰缓缓抬起右手,跟医生伸出的手握了握。
看到这,梁静晗眼睛欣喜地一亮,回头叫了一声:“萧晗!快来!”
梁萧晗闻言,倏地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往探视窗里看去。
“看到了吗!”梁静晗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
“……嗯!”梁萧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和医生握在一起的手。
医生俯身跟梁赫杰又说了些什么,双手捧着梁赫杰的手拍了拍,然后轻轻放下,直起身往门口走来。
门一开,梁静晗便迎上前去,“唐医生,我爸爸他现在怎么样?”
唐医生戴着厚厚的无框眼镜,眉发花白。他摘下口罩,眼角欣慰地弯起两道慈祥的皱纹,声音低沉爽朗,“好消息,刚才做了评估,你父亲的意识很清楚,能准确回答问题,血压心率连续 48 小时都很平稳,自主呼吸完全没问题,也不用再用那些辅助药物了。今早的 CT 复查结果也出来了,颅内水肿基本消退,血肿也没有复发迹象。”
“也就是说,我爸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对吗?”
“是的,床位已经安排好了,”唐医生点点头,看看她,又看了看梁萧晗,说道,“这几天,你们姐弟俩也累坏了吧?到时候会有家属陪护室,方便你们随时照顾父亲。”
“真是太感谢您了,唐医生!”梁静晗双手合十,言语真挚,“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您亲自过来,辛苦您了!”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唐医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看着梁静晗招呼护工到ICU里做专门护理,梁萧晗快步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楚王,我爸醒了!”
阳光在他脸上镀上暖色,直直地照进他黑亮的瞳仁。
窗外,车流与人流在高低错落的建筑群间,还有斑驳的积雪中,交织起城市的血脉和生机。
“嗯!有惊无险……”
“我还好……你呢……没关系,我知道……”
“什么?我生日?”
“哦……好吧,可这也太……”
梁静晗坐到休息区的椅子上,一直等到梁萧晗挂掉电话,才含着笑问他:“爸爸没事了,是不是很开心?”
梁萧晗挂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梁静晗一眼,放平了嘴角,握着手机,坐到她身旁。
半晌,他才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休息区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过了好一会儿,梁静晗才垂着眸开口:“其实,妈妈去世那两年,我也怨过爸爸。可后来,却怎么也怨不起来了。”
她转头看梁萧晗,声音放得很轻,“你有没有发现,爸爸这几年,一下子老了很多?”
梁萧晗抬头,看着眼前那间病房的白门,没有说话。
门后躺着的那个人,在他原本的印象里,一直都是强势、硬派,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可这几年,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头上多了不少白头发?也许是眼角多了皱纹?
但与其说是多了什么,不如说是少了什么。
可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妈妈去世,爸爸他,其实比我们痛苦。你会有你的另一半,我也会有我的另一半,可爸爸他,只剩自己了。”
梁静晗注视着空空如也的地面。身后窗户透进来的光,在病房门前照出一方光亮。
“他自己是家中独子,外公外婆也只有妈妈这一个女儿。妈妈不在,他自己一个人就要负责四个老人,尤其是外公外婆那边,基本上他每次回东城,都会第一时间去看他们。”
梁萧晗低头,慢慢地转着黑着屏的手机,“还有操心我的事,对吗?”
抛开工作不谈,那个人,是丈夫,是儿子,是女婿。
还是父亲。
他要操心所有人,却好像,没有时间操心自己。
那么顶天立地、呼风唤雨的人,也被一点点压弯了腰,倒在了病床上。
“萧晗,爸爸他,确实对你有很多误解,但你也应该给他一个能看到‘更好的你’的机会,不要总是向他亮出你的獠牙,你们大可以心平气和地对话,而不是每次一开口,就弄得剑拔弩张、一发不可收拾。”
“我哪有?明明是——”
梁萧晗忽地直起身,下意识就要扬声反驳,却在对上梁静晗视线的一刹那,顿时打住了。
“我说的不对吗?”梁静晗偏头看他。
他张了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却又烦躁地闭上,一双剑眉别扭地拧了起来。
是!
他承认,他确实已经习惯了对那个人保持警戒状态,随时准备着与他来一场对峙和交锋。
可,他也不想吵。
他就是,一跟那个人说话就觉得烦!
对方动不动就是呵斥、曲解、指责……他接受不了!
他赌气似的跟梁静晗对视了好半天,慢慢地,挺直的腰背才一点点弓了回去,重新靠回椅子,幽怨地嘟囔了道:“明明是他,从来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说完,他别过脸,去看角落里那两棵上了年纪的龙鳞春雨。
*
天湖别苑。
夕阳在错落的雪景上描出瑰丽的金边。几只冬鸟振翅,从枝头飞到雪地上啄食,枝条晃动着抖落一团团疏松的白雪。
楚维靠着书桌,挂掉梁萧晗打来的电话。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书房,原本还跟着一起开心而扬起的嘴角又慢慢放了下来。
书房里,米色的悬浮桌已经彻底清空,只有半遮的百叶窗在桌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他身旁,是一把空着的椅子。
之前梁萧晗就一直坐在这里学习——从拿着他家的密码,第一天到这里报到开始。
那家伙,坐在这里写过多少张卷子?
无聊的时候,又在草稿纸上画过多少幼稚的漫画?
都玩过什么游戏?
跟他讲过多少次笑话?
打过多少次盹?
又和他,接过多少次吻……
他久久地注视着这把熟悉的椅子。半晌,他才收回视线,走到书墙前,从高处抽出一本书,打开。
书的夹缝里,是当初撕下那页小说留下的锯齿痕。
门外,一个脚步声和一串细碎的动静由远及近地传来。
Orange率先跑进书房。她左嗅嗅,右嗅嗅,大耳朵随着来回晃动的脑袋左右摆动着。
紧接着,商雅走进书房,手上搭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
她戴着同系列的卡地亚金色耳环和项链,咖色的高领修身针织衫收进红棕色的羊皮铅笔裙里,身段曼妙高挑。
“维维,你要带书?”
她看了一眼楚维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整面的书墙,“也好,挑两本吧,可以在飞机上慢慢看。”
“不了。”楚维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
家门口,赵立则把最后一个箱子小心地放进了后备箱。
他今天开了一辆宽敞的SUV,见商雅和楚维从屋里出来,连忙盖上后备箱的车盖,拉开后座的车门。
汽车启动,缓缓驶出门前的小径。
后排,Orange坐在楚维腿上,小脑袋不停地环视着车内,爪子在他腿上踩来踩去,嘴里“呜呜”地低咽着。
他摸了她的小脑袋,安抚道:“It's OK.”
他的身旁,商雅正用英语跟助理通着电话,告诉对方自己一会儿就能到机场汇合。
汽车在小径的路口转弯,拐到了河边的主路。
人工河上,一座座石桥横跨两岸,连接着两苑。
楚维的视线落在那座最长最高的主桥上。桥上空无一人,但那里曾经有过的声音却仿佛在倒退的景象中回响。
主桥的另一头,金红的太阳沉入青山雅苑的建筑群中,万丈霞光极尽辉煌地渲染着天边。
车内,商雅被照进来的霞光晃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她跟助理通完电话,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维维,家门的密码改了吗?”
楚维从窗外收回视线,摸了摸Orange的脑袋,回道,“改了。”
她把手机放进手提包,提醒他:“新密码记得存备忘录,下一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顿了顿,重新抬头,视线跨越万千雪景,去追那轮红日,“我不会忘的。”
汽车一路向前,与霞光对撞出一身流光溢彩,最后驶出东城湾,汇入城市奔腾的车流,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