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业务部门，我的leader是这个部门的老大，公司里流传等上面那位大老板退位后，他会成为中国区的老大。某次我跟我leader去见客户，她也在，我很疑惑，她却苦笑着说，是我leader点名要她来的，只因客户来公司拜访时，见了她一面，在我leader的面前夸了她几句。”

宁宴猜到了后续，他认为这是一起职场中常见的骚扰事件，盛迎之所以会记这么久，是因为在那场事件中吃了不少苦头，或许被保护的人背刺了。这或许是盛迎去新加坡的契机。

宁宴不愿意听到年轻时浑身都是刺的盛迎，是如何被蹉跎成这副温润圆滑的模样，他阻止盛迎说下去：“接下来就跟李招姕遇到的事情一样吧，你不用再说，我……”

盛迎的另外一只手抚了上来，盖住宁宴的手，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不一样。”

宁宴瞬间忘了怎么说话。

“那个客户，很恶心，但leader才是罪魁祸首。”盛迎喘了口气，抽回两只手。

“她其实很不愿意喝酒，可leader看出了她往上爬的野心，于是便和客户一起给她洗脑，说什么每年北漂的人那么多，你凭什么能够留下来？”

“她非常崩溃，向我求救，我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带着她离开。”

宁宴呼吸一窒，他可太明白给客户甩脸子的后果了。

“之后，就跟今天发生的一样，客户拒绝与我们合作，我leader三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非常生气，他把我推上了高管们的审判会，那时我才22岁，第一次见那么多的精英，我害怕。”

那场会议，是他职场初期挥之不去的噩梦，如今他回忆起来，只觉得那是一场很无趣的甩锅大会，一个衣冠楚楚的老男人，花费三个月的时间都无法搞定客户，实在是没有办法，忽悠女同事去陪客户，最后事情被手下的新人搞砸，恼羞成怒要把新人推出去背锅。

不过一个挂着个唬人的“总”，实际既没有能力，又没有担当的懦夫。

等班上久了，社会化足够了，盛迎才逐渐意识到“总”没什么了不起，世界上有成百上千家公司，每家公司都会有几个“总”，泛滥程度堪比路边的流浪猫。

顿了顿，盛迎继续说：“会后我和她都被调岗孤立，我愤而离职，她紧随其后。我离职后很快就在我继父的帮助下去了新加坡，兜兜转转多年进入了WTS，而她，当我回国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成为大厂的分公司负责人，是我的甲方。”

“我们在一场饭局上重逢，我想要她手里的一个项目，她感谢我当年保护她，于是没有为难我，我们很快就讲好了条件并且签订合同，自那之后，她频繁地找我帮忙，作为交换，我接触不了的客户她会帮我牵线，长此以往，我跟她的关系越来越好，她甚至开始带我参加各种聚会。”

“也就是在饭局上，我认识了不同的她。”

盛迎望向窗外，沉默了良久，宁宴歪着头看他，也一言不发，只是陪伴。

等墙上时钟的分针走了半圈，盛迎才叹气，继续道来：“我看到她，对待她的助理，她的下属，所有身份比她低的人，都很苛刻，她加班到凌晨两点，要求她的助理和下属一起陪着她，她是老板可以睡到下午两点再上班，可她的助理和下属不行。除此之外，还有她的脾气，非常阴晴不定，你可以想象那种小公司的老板。”

“面对客户或者身份比她高的人，她表现得非常卑微，我好几次看到她跪在那些老板身边，用头靠着他们的腿。”

“我不理解曾经意气风发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在再一次饭局过后，我质问了她，然后我得知了她这些年来遭遇的一切。”

盛迎的手颤抖起来，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宁宴握紧盛迎的两只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行动和温热的体温表示，我在。

盛迎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说，她找不到工作。leader报复她，导致她每次入职都卡在背调上，她找不到可以在北京立足的工作。她说她好不容易才离开那全是农田的家乡，她希望她的后代不用再走她的老路，她必须留在这里。”

“有家公司的hr总监，不顾她的‘污点’捞了她，她感恩戴德，直到入职那天，她才知道那位总监想要的是什么，这次，她选择了接受。也就是这次的接受，她的人生开始向前走。”

“她对我说，你有你妈的财产，你继父的权势，这是你的底气，而我呢，我一无所有，想要往上爬，只能拿自己换。她成功了，拼尽全力，得到了可以发脾气的权力，而那是我出生时就拥有的东西。”

“我问她后悔吗？她说她不，她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人，想要跨越阶层在首都过上体面的生活，就必须付出点什么，有得必有失，这很公平。”

“也就是那晚之后，我学会了换位思考。”

“我充分地认识到，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跟我一样的家境，我唾手可得的东西，于他们而言是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我理解她对金钱与权力的向往，对摆脱过去的决心，不赞同她的做法，但我选择尊重她，因为，爱钱爱权力，这是人的天性，任何人都可以追求。”

最后，盛迎低下头，最先看到的却是宁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他感到安心。

“所以，你昨晚没有站出来制止，是因为你尊重李招姕？”宁宴说，“不是怕跟周茂盛闹掰，也不是脾气好不跟周茂盛计较，更不是不在乎我和李招姕，是因为太在乎李招姕了，所以尊重他的选择。”

盛迎：“除此之外，还有你。你的身份，在公司不是秘密，很多人不服你，运营那位赵总就是其中之一，我受不了他们那样说你，我想你向他们证明，你只是爱玩，不是没有脑子。”

宁宴挑眉：“就这样？”

盛迎没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宁宴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先前那番话只是单纯地气盛迎而已，谁知道盛迎的脑子里居然装着这些东西。

宁宴不喜欢这样理解所有人的盛迎，他想盛迎的温柔只对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盛总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你，总是这样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什么人都能尊重，什么破事都能说服自己接受，什么烂人都能共情，我告诉你，我要是你，遇到了这种事，我会怎么做。”

“我会对她说，去你妈的，你觉得那是成功，你自己得意去啊，来我面前晃悠什么？跟我显摆吗？很抱歉我不理解，也不打算尊重，离我远点，别死我家门口。”

盛迎并不赞同宁宴的说法：“你的锋利，你的勇气，全部建立在优渥的家境上。”

宁宴站起来，盛迎说这话的时候，眉心皱了起来，像一个结。他看着这个结，忽然很想用嘴唇把他们熨平，于是他俯身，嘴唇碰到了盛迎的眉心，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吻，看上去就像一个意外。

他背靠长桌，一条腿曲起来，伸出一点舌尖，轻轻划过嘴唇，背对着盛迎偷偷回味这个吻。

有寒风通过窗户缝隙溜进来，宁宴偷偷吸了两口凉气，让激动的心脏平稳下来。在遇到盛迎前，他亲过很多人，也说过无数的情话，没有一个人能像盛迎这样，一个吻就能让他面红耳赤。

宁宴实在是太想得到盛迎了，是那种把盛迎拆吃入腹，跟自己永不分开的想要。

他无心与盛迎辩论：“你说得对，盛总。”

说罢，就像丧家之犬一样，飞一般地逃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