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举动已经是越界了，他不能再次把自己置于不安中。

盛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面对着李招姕，以为李招姕会像之前那样，哭丧着脸说对不起，可是李招姕没有。他看到李招姕眼里的畏缩，被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填满了。

李招姕弯下腰，把文件捡了起来，郑重地递给盛迎。他很坚定：“盛总，请相信我。”

“好。”盛迎接过文件，“我相信你。”

在盛迎眼里，李招姕老实，乖巧听话，勤劳，还非常缺钱，是个值得培养的新人。骚扰事件之后，李招姕变得成熟了，他有信心把李招姕培养成下一个舒疏木。

老实，听话，这是宁宴身上不会有的品质。

宁宴从来不会退缩，不吃一点亏，只会用那双笑吟吟的眼神看着他，说一些让他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的话，然后站在一旁看他的反应。

简直像个伺机而动的狐狸，让人根本分不清他何时会扑上来咬你一口。

盛迎喜欢踏实，厌恶这种不安的感觉。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翻开这份报告。

只能说宁宴不愧是宁宴，在宁宴的指导下，李招姕这份报告做得很好，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他把报告合上，等待早会开始。

九点整，有人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总裁办的房门。

是宁宴。

盛迎看到宁宴站在门口，西装笔挺，领带系了个很漂亮的温莎结。

莫名其妙地，他心里抽了一下。

宁宴进来时把门猛地推了回去，发出一声巨大的“砰”。

他难得跟盛迎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手里还拿着一张画了表格的A4纸。

“盛迎，眼光挺差的啊。”宁宴的声音很冷。

宁宴说：“李招姕引用的数据来源于Newzoo2025全球游戏报告，这没问题，Newzoo足够权威，说服力很高。”

“但他统计的是所有移动游戏的平均值，包括休闲游戏。《星际旅行》是重度MMO，ARPU要比平均值低，这个差异会导致营收预期被高估。”

“还有本地化，他写的本地化预算是八十万，覆盖英语、日语、汉语三个语种，但日语的本地化成本比其他语种高百分之三十，这个他没有算进去。”

“获客成本的模型也有问题，他用的是某个卡牌游戏的数据，卡牌的买量和MMO完全不同，如果按照他的模型跑，ROI至少会被高估百分之四十。”

宁宴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右手的手指紧紧抓住沙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才不会因为喜欢盛迎，而放宽底线。他逼问盛迎：“盛迎，你知道李招姕没有做过海外发行的项目，他原来对游戏行业的理解还只停留在理论层面，你选择把材料交给他做而不是我，是不是因为，你偏爱他？”

宁宴顶着盛迎的眼睛，什么话气人就说什么话：“就像当年，舒疏木本来是你的亲信，在公司的地位不亚于副总，我来了后，你迅速喜新厌旧，把他降为普通秘书，应酬也不叫他了，做什么都带上我。”

“我早该知道，你喜新厌旧，舒疏木走的时候，我就该跟他一起走！”

他两只手拍在桌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红得发肿，偏偏还倔强地憋住了眼泪：“是不是，盛迎？”

喉咙好像被棉花堵上了，盛迎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冲过去把宁宴揉进怀里。

他说：“抱歉。”

宁宴甩手：“我不要道歉！回答我盛迎！”

“我……”盛迎是真后悔从蔡禾木手里抢下《星际旅行》了，这难道是尚荀拿他当兄弟，他却利用李诺和蒋亦的性格缺陷，做局逼迫尚荀抛弃林总监的报应吗？

“《星际旅行》是写实风格，我想的是先在国内发行，再去海外。”盛迎的嗓子哑了。

他压抑住乱跳的心脏，解释道：“《星际旅行》还在研发期间，我就看中了这个游戏，我知道渠道的刘总怠慢渠道商，我不仅没制止，还帮助他瞒着蔡禾木。我的目的很简单，纵容刘总监犯错，把《星际旅行》抢到手里，再逼迫刘总配合你，让你全权掌控这个项目，给你晋升铺路。”

“等国内的反馈出来，我就打算让《星际旅行》去海外试试水，我不想把这个项目给别人，除了你，我身边只有李招姕。我给这个项目的定义是无关紧要——倘若国内的发行顺利，海外发行对我们而言，仅仅是一次对海外市场的试探、练手，成功或失败，公司都能接受。所以，我把这个项目给李招姕做。”

“谁知道滕俞游戏中心的负责人是个傻叉，性骚扰李招姕，让《星际旅行》在国内的发行全面崩盘，现在只有走向海外一条路了，对吧？”宁宴替他说完后半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落下的每一滴眼泪，都掉在了盛迎的心里。

喉咙实在是太疼了，每说一个字就像被刀割了一样，盛迎受不了这种疼，他闭上了眼睛，以沉默来回答。

宁宴突然笑了：“行，我理解，意外嘛，谁能保证每个项目不出意外？反正我不能。”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我理解，我太他妈理解了，但是我不道歉，是你先瞒着我海外发行这事的，那就别怪我对你失望了。”

反正不会是第一次失望。宁宴想。

等多失望几次，就习惯了，那样的话，他不会再这么喜欢盛迎了。不被心操控着的话，他完全可以卸下心理负担，直接给盛迎下药，先睡了再说，他就不信，盛迎敢提上裤子不认人。

反正他是纨绔，什么办法都使得出来。

反正他也没什么出息，就算事后盛迎厌恶他也没关系，他偏要跟盛迎耗下去，耗一辈子也无所谓。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宁宴听到有人叫自己——

“宁宴！”

盛迎追了上去。

此时此刻，心打败了大脑，抢下这个身体的控制权，盛迎顾不得什么体面，赶在宁宴开门前拦在了门口，他正对着宁宴，目光慌乱，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一点杂质，只有倒映出宁宴的脸。

宁宴嗅到自家玫瑰花沐浴露的香味，听到盛迎发抖的声音：“对不起……”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个……”

“不会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