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招姕也紧张起来，连瞳孔都在颤抖。

他磕磕绊绊道：“Newzoo……以，以及Sensor Tower。”

“我的问题是，你用的市场规模数据，是哪一年？”蔡禾木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态度随和，要是不知道他为人的话，想必会认为他是个很温柔的长辈吧。

对于渠道那边来说，蔡禾木也确实是个不错的上司，可惜李招姕不是。

“没关系，不用怕。”蔡禾竟然还安慰李招姕，“错了也没关系，年轻嘛。来吧，随便说一个，没事。”

盛迎也来安慰：“没事，你说吧，我相信你。”

温和的盛迎转向宁宴，隔着老远对宁宴点头，再看李招姕：“宁助也相信你。”

不知是那句安慰起了作用，李招姕鼓起了勇气，虽然声音还是在发抖，但至少能说话了：“Newzoo的数据来自去年，Sensor Tower……Sensor Tower……”

李招姕快哭了，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扣住裤腿，拼尽全力才没有低下头。

沉默的意思不是不知道，而是害怕。

他怕自己说错了，他一想到说错的后果，就怕得发抖，怕得说不出话。

宁宴攥紧了拳头。看着李招姕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他不由得感到愤怒。可比怒火先占据大脑的，是担忧。此时，窗外气温不到十度，屋内气温较高，也不过21度，他的手心却全是汗水。

这份报告一共一百多页，宁宴昨晚熬了一整个通宵，才勉强把这份报告修改成能看到的样子，时间太紧迫了，宁宴只来得及查公司最看重的欧洲与美洲市场，这部分的数据来源于Newzoo，东南亚那边的数据宁宴只大概过了一眼，心想这些数据应该都是Newzoo2025年的，问题不大。

谁知道李招姕竟然这么勤快，东南亚市场竟然用Sensor Tower的数据，还特么去挖坟，给Sensor Tower不知哪年的数据挖出来了。

宁宴无语片刻，悄悄掏出手机，问同样做海外发行的朋友，Sensor Tower今年的数据是什么。

接下来，蔡禾木肯定是要对李招姕发难了，宁宴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待会儿帮李招姕怼回去的准备。

果然，蔡禾木说：“Sensor Tower的东南亚市场统计口径去年就已经调整过了，你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数据，整个测算基础都是错误的。”

这是事实，无法反驳，宁宴等待着蔡禾木的下一句发难。

谁知蔡禾木竟说到做到，原谅了李招姕的错误，把矛头对准盛迎：“盛总，这个项目是你从运营这边抢过去的，你说你，要是把这个项目交给某个有能力的人负责就算了，怎么交给这位才来公司两个月，实习期都还没有度过的小秘书啊。”

“你还逼人家李招姕在这种会议上表态。说真的盛总，你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在会议上被领导逼过，想必肯定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您这又何必让您的秘书再经历一次呢？”

宁宴火气上来了，他想盛迎被领导逼迫，那是搞砸了项目被问责，跟汇报是一回事吗？

盛迎倒是体面，坦然承认了错误：“蔡总说得对，数据来源确实有问题，回去之后我们会全面复盘。”

蔡禾木还在说：“我当然是相信盛总的能力，只是，盛总，这个项目现在关系着《星际旅行》，是我们向董事们交出的第一份答卷。倘若我们连发行都完成不了，又如何取得董事们的信任？”

“盛总，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这个项目对公司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您的人，连一个市场数据的准确性都保证不了，董事们很难相信你们的，不如这样吧，海外发行还是交给运营体系来做，毕竟我的人常年跟渠道打交道，更有经验，更加稳妥。”

盛迎的唇抿成一条线。

不等盛迎开口，宁宴突然站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了出去，发出一道很刺耳的响动。

“蔡总。”宁宴眯着眼睛，脸上挂着漫不经心地笑，他学蔡禾木说话，“渠道那位刘总你还记得吗？如果不是他怠慢渠道商，《星际旅行》又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蔡禾木不急不躁，回道：“刘总以为他的错误买了单，昨日就离开了公司，我想，此事就算翻篇了吧。宁助理，我知道你对我很有意见，但这里是公司，我希望你能稍微收着一点脾气，可以吗？”

这话简直是把宁宴架起来烤，不过宁宴才不在乎呢，他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又怎么可能会在乎蔡禾木的几句话。

既然蔡禾木说这里是公司，那他就来谈工作。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就听盛迎插话：“蔡总，宁助理是我的人，他的脾气，也只针对我，你这话……怕是有点不对吧？”

蔡禾木瞪大了双眼。

不止蔡禾木，所有人都一脸震惊。

盛迎护犊子不是秘密，但他护犊子也是委婉护。盛迎是个讲究体面的人，这样当众反问公司另一个“总”，实在是太不体面，太不盛迎了。

宁宴惊喜过后，暗下决心要帮盛迎做完这个项目。

他懒得做表情管理，就这样把笑容挂在脸上：“蔡总，《星际旅行》的海外发行，是《星际旅行》三测时就已经决定了的，距今一共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

“《星际旅行》的一切发行，一开始是由你的人负责，然后呢？从《星际旅行》进入发行阶段到现在，二十三天，你的人做了什么吗？”

答案是没有。蔡禾木任人唯亲，项目只给亲近的人做，他身边的人做国内渠道得心应手，做海外发行，就有点难了。

海外发行本来就是个试水，所以蔡禾木也纵容手下的人不上心。

二十三天过去了，《星际旅行》的海外发行，甚至还没有立项。

宁宴道：“李招姕的整个方案，从市场分析到渠道策略到预算拆解，一共一百七十三页，都是李招姕一个人做的。出错那部分，源文件我也看过，他引用的确实是Sensor Tower三年的报告，但那个报告的结论到今天依然有效，对总量估算的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他说很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看起来从容，实际上慌得要死，满脑子都是“温靳，我再信你一次，你小子别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