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意为了行路方便,头发一直是随意挽的单髻,身上衣裙也朴素简单。如果不看那张脸,说她是武婢,倒也有那么几分合理。
青青则不必多说,只消站在那,一看就是个会武的。
那张娘子不依不挠:“你说她二人会武功?那就更值得怀疑了。昨天半夜,我还看到那位小娘子下楼,在后院翻找什么呢!”
她抬手指向青青。
青青为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瞪大了眼睛,回击道:“你真会攀咬。我是下来找粟米,小厮说在后院角落的米缸子里,我才去后院的。”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找粟米干什么?”
青青还想顺着她的问题回答,被韩春意抬手制止。
她沉声开口:“张娘子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偷了东西?”
韩春意身姿气度摆在那,她一开口,那张娘子顿时熄了火,讪讪道:“没有。”
“指证他人,要证据确凿,而不是让他人自证。这样才能一击制胜。不然,众人只会觉得你在诬陷。”
韩春意的眼光早就在这些人身上逡巡了几圈。她猜测这张娘子多半是魏刺史的新宠,惹得主母娘子不快。主母不便对当家人发怒,只能想些法子赶走小的。
后宅中事,她在长安听闻得多了。就连她的阿耶和阿娘,也无法摆脱男人三心二意带来的诅咒。
而宅院里的大多数女人,无力和男人对抗,便只能互相为难。
她对张娘子并无恶意,奈何她要拖他们下水。
她思考了一瞬,接着道:“与其几位娘子在这里各执一词,不如劳烦程将军一遭。他才到邸店,又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以排除嫌疑。”
魏兴犹豫道:“这…这乃某家事,实在不好劳烦程将军。”
程知节道无妨:“张娘子既怀疑我的人,那我势必要还她们清白。”
魏兴也道:“是,是。那便有劳程将军。”
事态脱离了主母的发展,她满脸不情愿,却也只能配合。程知节手持一柄小刀,用刀鞘翻捡着众人的物品。韩春意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在后院那口井里。”
程知节装模做样翻完她们的行李,一无所获。那张娘子顿时松了一口气。魏家主母的脸色却不好,那颗流光珠毕竟贵重,若真丢了,确是一大笔损失。
程知节也大概看出其中关窍,还是发了善心,吩咐邸店的小厮去后院寻找,让他们着重打捞那口井。
众人便跟着来到后院井边。
这邸店离河不远,井不深,小厮用一铁制撩钩探底。不多时,果真打捞出一精致的木匣。匣子是用上好的黄梨木做的,雕着精美的缠枝花纹。陈阿母接过打开,一颗光华流转的流光珠果然在其中。
不知内情的众人都轻轻吐出一口气。
韩春意问那魏家夫人,这是否是她的匣子,她面如菜色地答了是。
然而匣子是从井里捞出,短时间内,主母和小妾都无法证明是对方的手脚。魏兴在一旁眉头紧皱,看上去颇有些头疼。
程知节看匣子已找到,剩下的也不便参与,向魏兴行礼道:“既然魏夫人的宝贝已找到,那我们就先行一步。”
魏兴有些不好意思,回了个礼:“家中糗事,劳烦将军过手,实在抱歉。”
韩春意看他们一家子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心里畅快许多。向众人点头微笑致意一下,便和青青回房去拿包袱。
三人在这家人的吵嚷中出了邸店。
走出官邸不到半里路,青青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娘子为何知道那匣子在井中?”
韩春意答:“那张娘子污蔑你时,她身后一婢女趁众人不注意,溜去了后院。回来时,拿手擦了一下颊边的水珠。”
“那个匣子真是张娘子偷的?”
韩春意摇头:“看起来倒像是主母自己演的戏。让她们自己辩去吧。舍得用流光珠做引子,真是大手笔。”
程知节对长安官吏不甚熟悉,想起她刚在躲在自己身后的样子,问她:“这魏兴曾是京官,你认识他?”
魏兴是她阿耶曾经的下属,她没见过,却曾听阿耶提起。
阿耶作为户部尚书,在京中尚且不算富贵。魏兴一介侍郎,怎么连随手送妻子的礼物都价值千金。
她心里也正犯嘀咕,犹疑着答道:“如果没认错的话,据他品级,该是原先的户部侍郎。也就是我阿耶的下属。”
“已做到侍郎,为何又外放云州?”
云州紧挨原州,作为西北小州,人口不多,物产不丰。魏兴此一去,虽品级不变,实际却算是贬官。
但他言谈举止丝毫不见愁苦,带着娇妻美妾,简直像要去游山玩水。
韩春意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也疑惑道:“我也不知……”
她心下不安,问程知节:“将军对西北熟悉,可知道有什么人更少的路?我还在孝期,实在不方便遇到阿耶故人。”
程知节答:“我们本要经会宁关渡黄河。不过据我所知,除了这条道,还可以穿行瀚海漠,从人更少的白杨津渡河。”
他本来牵马行在韩春意前面。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回身看向韩春意,目光灼灼:“沙漠可不比官道。其间全无生机,风沙漫卷,炎热炙人。你敢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