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意在心中默念道。
程知节看完马儿伤势,回来对她说:“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再让它休息两日就好。”
韩春意点点头:“那就好。如此我便不必再换马,也少些麻烦。”
两人躺在各自的毡毯上,看向了同一片星空。韩春意盯着天狼星,想象它不停流转,在天空上划出自己的轨迹。
她把自己浑身都裹进毡毯内,还是觉得脸上有些冰,又忍不住往火堆的方向挪了挪。这样一来,又离程知节更近了些。
四下寂静,只有面前的火堆传来轻微的哔剥声响。她想到什么,开口问:“将军背上的伤好了吗?”
她记得当时那伤口很是狰狞,这几日路上,也没见他有什么异样。不知他是恢复得快,还是善于忍耐。
“差不多了。”
她放下心,自顾自点点头,又问:“我们去河西,大约只需十来日了吧?”
“明日出瀚海漠,后日到白杨津。渡黄河后到黄平县,往后再走个五六日,就到凉州了。”
想到那些未竟的事宜,韩春意心下还是有些焦灼。对比之下,反觉这路上的时光分外难得。
“将军在西北行军,是怎么样的呢?”
程知节把手枕在脑后,目光失神地看着天幕,淡淡答:“军中行军要严格按军令,有时一日疾行百里。带够辎重时夜晚便安营扎寨。若是轻骑,便饮雪水食草根,宿在荒郊野地。还需防敌军和野兽偷袭。”
“行军打仗如此辛苦,以将军之才,就没有想过做别的么?”
程知节听此言,愣神了一瞬,才回答她:“我只是个无用之人罢了。从灭门之中苟活下来,得以偷生,有什么辛苦是我不能做的呢?其实,人本没有应该做什么之说。如果你见过边关百姓受尽欺辱和屠戮的样子,也许,你也会甘心不惜这一具肉身,帮他们抵挡一时风雪。”
他此时换了一副语气,带了点天涯落魄人潇洒落拓的味道,让韩春意如此明显地感知到他是个在边关生活了五年的人。
从最繁华的国都去往最偏远的边塞,从翩翩儒士到征伐边将。那么多山长水远,他是如何走过的呢?
韩春意听出他话里有自厌,也有向死而生的勇气,感慨道:“那将军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活法吧。”
程知节不明白。每一次出征都带着必死的决心,每一次拼杀都不顾一切地以肉身相搏。这样带着对死亡的绝对期待的活,也算是一种活法么?
他没开口。
韩春意继续道:“将军此前劝我的好意,其实我很心领。只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都已离世。如果我再退守深闺,那跟没来过这一遭有何区别呢?我只能往前走,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天地。就像将军在边塞能护佑一方百姓一样,我也想以后能做些有用的事。”
程知节没有立即回应她,只是眼前出现一只燕子在雨中展翅欲飞的场景。
小小的人儿,倒是有宏大的志向。
他知道她心性坚定,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便在无风的沙漠中睡去,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还没亮,二人就收拾好起行,想在日头最毒之前走出瀚海漠。
她的棕马还不能骑,两人只有一匹马可用,韩春意有些犯难。沙漠里人难行路,短时还好,若是让程知节就这么牵着马走半日,着实有些为难人了。
她在马上纠结着开口:“不如我们换着骑吧,让将军一直在下面走,我过意不去。”
程知节对小娘子的要求很不解:“你可有沙漠行军的经验?”
韩春意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疑惑摇摇头:“没有啊。”
“那就对了。你下马,只会走得更慢,更耽误时辰。”
韩春意不服气:“将军领的是骑兵,你也只有在沙漠骑马的经验,没有在沙漠走路的经验。不也和我一样么?”
“若是你身量和我一般高,步幅和我一般长,体力和我一般好,我就让你下来行路。”
看他那句句有理的样子,韩春意心里那点过意不去完全消失了:“好,我矮,你高。那我就不下来浪费时间了。”
程知节在前面埋头走着,听她说话怪里怪气的调调,想象着她被他的话逗得气鼓鼓的表情,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沙漠里渐渐热起来,等行路大半日,两人的话越来少,空气既燥热又沉闷。
韩春意正是被太阳炙烤得身心焦躁之时,前方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绿色。
她忍不住掀开帷帽望去,见远处有几棵树,几户人家,内心立刻雀跃了起来。仿佛已经闻到了湿凉冰沁的气息,浸润了身体和心灵的焦躁。
她欣喜道:“我们马上就要出沙漠了吧?”
程知节却完全没有她的兴奋,语调平静回她:“是。”
等韩春意望梅止渴地走到村庄边缘,终于出了沙漠时,她简直忍不住要想要欢呼出声。
二人停在村口,看着眼前的几户人家。她正思考要不要去农户家里买些热的吃食,一旁沉默许久的程知节却开了口:“你先在这里等我。”
说罢,没等韩春意反应过来,他便朝着东边最远处的一户人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