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博文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许洇说。

眼珠变成泥之后，稍微安分了点。话语是听不见了，但滑腻的触感依旧残留在许洇的指尖。

她突然有点犯恶心。那感觉让她回到了猫死的那天。那天，她抱住它淅沥沥如破布袋的身体，指缝试图合拢，将往下掉的血肉拢回来，却怎么做都只能让那些黏腻的液体顺着胳膊向下流。

她胃里什么都没有，自然吐不出来。但心里却感觉像吞进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迫着内脏，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感性】：你想起被自己吞进胃里的几根断指。它们真的消化了吗？如果现在吐，指甲和骨头会不会再次划伤你的胃囊和食道……

光华从身旁的绿植发散，是陆博文催动植物，覆盖住了地上的尸体，又催生出了几簇晃晃悠悠的白花，让它们的淡香驱散室内的血腥味和臭气。

“谢谢。”许洇说。

戴胜飞进屋里。

【凶手，受害者？】它吵吵嚷嚷，【受害者，凶手！】

在它之后，蒋钰带着另外一位女性，大迈步进了屋。

“居民已经全部疏散完毕。”蒋钰说，“看起来你们这边也解决了？”

梁远点点头。

他和蒋钰身边的女性打了声招呼：“于桃。”

那人一头棕红头发，穿着紧身黑衣和球鞋，背着个巨大的双肩包慢慢地跟在蒋钰身后，表情疲惫。

“我来了……”她的声音拖得很长，脸上的黑眼圈像活活熬了好几个大夜，“尸体在哪儿？”

梁远让开位置，示意她看地上被绿叶盖住的尸体。

蒋钰则走到许洇面前，用带了手套的手戳了下许洇的脸：“没事吧？”

许洇垂眸，看着她的手落下。

【欲望】：你的内心生出了一种隐秘的冲动。别否认——你想要抓住这只手，对吧？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懦弱的、脆弱的家伙，你被刚才回忆起的记忆冲击得不轻，你渴望安慰。

【感性】：但你没胆子伸手。你的猫因为你而死，它的死亡沉重、黏腻、无可回避，让你一边极度渴望亲密关系，一边极度恐惧——要是蒋钰像你的猫一样死了怎么办？你的精神还能承受得住第二次伤害吗？

【知识】：你的心就像炖在维里迪亚炖锅里的食物，在咕嘟冒泡的情绪中沉沉浮浮。你痛苦、焦虑、矛盾、恶心。你不由向虚空质问：你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是人类，那为什么要你拥有非人的能力与禀赋，让你承受这样的罪孽？如果你是怪物，为什么又要给你人类才会有的情感，即使那些情感只是被以第二人称的方式在你耳边讲述？

“蒋钰，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凶险，还好我们有许洇……”陆博文刚准备滔滔不绝，又在蒋钰的眼神下噤声。

许洇的目光跟随她的手垂下去的弧度，一直落到她身侧。直到她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许洇的手。

许洇猛地抬起头。

蒋钰的手稍微用了下力就松开了，仿佛在用这种给许洇力量。

“真棒，许洇。”蒋钰笑道，“才第二次出勤，陆博文已经开始依赖你了。不过也别把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好吗？任何人死亡都不会是你的责任。诡异侧总是伴随着这些东西。我们得承认，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美好又糟糕，每天都会有人死掉。”

【理性】：她误会了。她以为你在因为詹叁的死而沉默。真有意思，你怎么可能因为他的死产生波动？那天晚上红蔷薇街11号死了十个人，你一点感觉都没有。而现在，你惊讶又慌张，只是因为害怕她发现你手中的黏腻……那是你捏爆自己眼珠子残留的液体。你害怕她发现你是个怪物。

【感性】：只是因为这个？你心底的某一部分，不是正因为她的语言和动作而窃喜吗？

“蒋执事，你说的对。”许洇转头，目光越过蒋钰的披风，看向红棕色头发的女人，“这位执事是……”

【知识】：你不想承认你的感性，所以你转移了话题。啧，到底是怎样可悲的家伙才会连自己在开心都不敢承认？

“哦，她叫于桃，是二队的队长。这次出发前，队长特意把二队也叫来了，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疏散好居民。”蒋钰看向正从自己背包中拿出各种工具的于桃，介绍道，“她的异能是【情景回溯】。对尸体使用，能回溯尸体死之前的情景；对物品使用还能选择回溯的时段。不过，因为是调查诡异侧的东西，导致她经常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所以主教给总教写了封申请，破格批给了她一件收容物。”

“能保护于执事的吗？”

“嗯。虽然每次使用都很麻烦，不过多亏了这收容物，于桃都当了八年执事，污染值还是我们之中最低的。”蒋钰笑着说。

于桃从背包中拿出一只很大的镣铐。那镣铐看着就很重，实心金属质地，上面布满锈痕。它刚被从背包中拿出来，空气中就出现了一股大海的咸涩味道。于桃叹了口气，熟练地把镣铐拷在自己脚上，然后闭上眼，伸手触摸詹叁的人皮。

周围的色彩开始斑斓，微不可见的色点聚集在空气中，悬浮着组成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