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很轻，踩在会议室的短毛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程合意楞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个瞬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先于所有感观，告诉她，他在靠近。

那感觉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之前，就已经起了涟漪。

她抬起头。

隋叙站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穿着HLP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位置。比那张照片里的少年成熟了些，下颌线更锋利，眼窝更浅，但那双眼睛没变，和四年前，体育馆后巷里看着她画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徐婷身上略过，落在她脸上。

依旧没有停留。

徐婷已经站起来，程合意却还坐在那里，握着笔的手指僵在分镜图纸上。

她应该起来说“隋叙您好”，应该把准备了好几天的自我介绍说出口。但所有的话，此刻都堵在喉口，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跟四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一起，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原处，不上不下。

隋叙已经入座。

郭程以为小画师不认识人，主动开口介绍：“程同学，这位是我们战队的打野兼队长，隋叙。”

徐婷在旁边用膝盖碰了她一下。

程合意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往后滑开了一截，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徐婷有些尴尬地替她解释：“小朋友没见过世面，别介意哈。”

郭程很懂，呵呵笑了两声：“合理合理，都怪我们队长太凶了，吓着程同学了。”

说着看了旁边人一眼。

然而隋叙全程眼皮没抬，坐在那里，正在低头看复盘视频。

程合意起身站直，低头不敢看人。

“队长您好，我是美院动画系的程合意。”

她把‘程合意’三个字说的格外清楚，像是在交付一件压在身上很久的东西。

原本还垂着眼皮的人，忽然抬起头来。

郭程原来还想再打趣几句，见队长忽然有了反应，一时忘了说什么。

空气静止了几秒。

程合意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跟隋叙对上视线，心脏猛地缩紧。

那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疑惑，像是在辨认什么。

程合意攥紧拳，他还记得她？

然而隋叙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好像刚才的抬眼只是不经意的动作。

程合意的心瞬间从半空忽然坠地，紧紧攥着的手缓缓松开，默默藏到身后——也把四年前的秘密藏了起来。

.

郭程对分镜脚本的调整其实是主题层面的，他觉得现在‘愚公移山’有些抽象，在总决赛这种热血沸腾的场合播放，会不会不够燃。

从方案确认到初版分镜脚本制作，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所以方案在一定层面上确实不够成熟。

程合意详细阐述了自己对这个主题的理解，郭程听后，心里的顾虑瞬间消了大半，当场拍板就让她按照这个方向继续推进。

会议中途，郭程偶尔询问隋叙的意思，隋叙大多只是简短地回一句“可以”或“不行”。他说话时，程合意低头不再看他，好像在认真记笔记，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两个小时后，方案敲定下来。

告别郭程，徐婷把车子开出园区，驶出几米又忍不住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隋叙怎么比视频里还帅啊，我的天，你看他笑起来没有，居然还有梨涡。”徐婷意犹未尽地感慨着。

“他笑了？”程合意猛地抬头。

“是啊，你讲分镜的时候笑的吧，忘了，但他真的好酷哦，我以前觉得电竞选手都是那种邋里邋遢的网瘾少年，没想到——”

徐婷还在滔滔不绝，程合意却听不进去了。

她在心里痛骂自己：怎么就那么怂包呢！

他不记得你，你就不抬头了？

现在好了，他笑你都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手机屏幕里映照出她懊恼的脸。

手机壳背面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隔着裙子布料硌着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提醒。

下次。

下次一定抬头。

***

把人送走，郭程回到会议室，发现隋叙正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捏着手机，拇指上的那颗痣在屏幕冷光下若隐若现。另一只手虚掩在嘴边，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他很困吗？

郭程皱了皱眉。刚开会时他就在频频打哈欠了，虽然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但每次开口前都要顿一下，像是得先把困意咽下去才能出声。

他快步走过去，急切问：“怎么了？又失眠了？”

走过去时，隋叙已经把手机屏幕翻了过去。但郭程还是瞥见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好像是个直播平台的主播资料页。

什么情况？他们直播都懒得开的队长，居然看直播？

“没有。”隋叙语气很淡。

听到这话，郭程顾不上别的，严肃提醒：“你要是失眠一定要告诉我，你忘记三年前医生怎么说的了？你要是再连续失眠，职业生涯就完了。”

隋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些话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人工湖面上，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直播间看到的画面。

某女主播在看到弹幕说他要退役的时候，在摄像头里悄悄攥紧的小拳头。

指节发白，像是气得不轻。

莫名的，那个攥紧的拳头和刚才会议室里另一双手重合到了一起。

“哦，对了，”郭程换了个话题，“你对今天来的这个学生怎么看？”

隋叙是HLP的牌面，这次宣传片他是绝对主角，询问他的意见是很必要的。但郭程也知道他对这些向来无所谓，宣传片是给粉丝看的，他只对比赛感兴趣。

然而他们这位向来惜字如金、连表情都能省就省的队长，此刻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瞬。

而后给出了一个很微妙的评价。

“声音蛮好听，很......”

助眠。

这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但这已经足以震惊郭程了。

他愣了一下，嘴巴迟迟没阖上。

隋叙看向窗外，看着那辆polo驶远。

他想起会议室里的那道声音，熟悉到让他背脊升腾起一阵睡意。

同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点进‘随意不困’的直播间，随便翻开一个回放。

耳机里，那道声音说：“su，晚安。”

他闭上眼睛。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