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程才不信,打趣道:“怎么,这还没退役呢,就开始惜命了?”
隋叙这会儿倒是接茬儿了:“嗯,提前备着准没错。”
这反倒是让郭程不会了。他忙问:“你不会真在考虑退役吧?”
隋叙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哥,我都二十二了。”
郭程愣了下:“这话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
隋叙抽烟看天:“我又不是神,也跨越不了年纪这道坎。”
郭程刚还半信半疑,看他神色认真,顿时慌了:“但也不急着现在就准备吧?”
隋叙没说话,只是放缓了抽烟的动作。郭程怔怔地看着他,嘴巴张着,最终什么都没问。
郭程身为战队经理,却是刚才会议上才刚刚得知隋叙跟管理层做交易的。
卓炀是隋叙带进战队的,他想让卓炀留下来,就得付出代价。
八进四那场,是管理层要隋叙让的。他们想用正式比赛练兵,顺便让他背锅,为以后换人铺路。他们要的是隋叙打假赛——对线放水、团战划水,让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不行了。
他没照做。第一局拿出镜,证明自己还是最强的。第二局才开始退——退到蓝领打野,把核心位和指挥权全让给卓炀。他要的不是假赛,是让这场必输的比赛有价值,让每个人在高压下暴露自己的短板。卓炀的冒进、李明宇的失控、尹铭浩的犹豫、卫谦的沉默。
隋叙一根烟抽完,将烟头捏在手里,“最后拿澜那局,我是想赢的。”
他同意管理层拿正式比赛练兵,同时他也以为自己有掌控战局的能力。
他想的计划是——第一局先碾压,他以为只要自己还在场上,就能随时接管比赛。但第五局,队友崩得太厉害,他一个人根本拉不回来。
他苦笑一声:“年龄远比想得更可怕。”
郭程看着他,心口忽然一阵泛酸。
管理层不满意,他们觉得他背锅背得不够彻底。只是比赛已经过去了,他们需要的是他彻底服软。他们要求隋叙在夏季赛之前让卓炀和所有人磨合好,不然就把他卖到其他战队。
站在战队经理的角度,郭程觉得管理层做得没错。
隋叙只是现阶段还状态巅峰,但他毕竟二十二岁了,不确定哪个节点就会突然下滑。管理层需要在他还能卖出高价的时候,把他换成更高的商业价值,或让他转辅助。
在KPL这种地方,选手就是商品,无论你是隋叙还是谁,都要服从这个规律。
但郭程了解隋叙——他是个很骄傲的人,不会允许自己被卖,也不会接受换位置。
可是他能控制自己,怎么保证能完全控制别人?
“你要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犟种,可能一辈子都融入不了团队。”郭程意有所指。
“点三年前的我呢?”隋叙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这人。”郭程被噎得没话说。
隋叙语气很淡:“哥,我能把卓炀带进来,就能让他成为HLP的下一个支柱。”
郭程看着他欲言又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或许从始至终,隋叙都没慌过。年初他把卓炀带进战队那天,他就想到了今天。看起来是被逼到这一步,实则他都在按自己的节奏走。
郭程活了三十多年,结婚生子都没哭过,这会儿鼻子有点酸。
他是真的心疼隋叙,一步步看着隋叙走到今天,只有他知道,他是怎么从失眠的深渊里撑过来,又带队拿下四年总冠军的。外人看他轻轻松松,可电子竞技这条路,不存在任何捷径。
郭程觉得自己没出息,他撇开脸,深呼两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过了会儿才扭过头来继续问:“可然后呢?你把卓炀培养好了,自己就准备退役吗?”
这话问出去,隋叙没回。他的目光落在院子入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郭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画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
还是乖乖巧巧的模样,今天似乎比从前更漂亮了些,只是肩膀有些紧绷。郭程抬手跟她打了个招呼,可小画师的视线完全没有偏移,只是定定地看着隋叙。
上次开会郭程就注意到了,这小画师大约是隋叙的粉丝,但他并没太当回事,看比赛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隋叙粉丝。但隋叙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郭程来回看了两人一眼,轻咳了一声。
隋叙和程合意同时回神。
程合意低下头,闷闷地喊了声:“程哥好。”
隋叙把捏在手里的烟头扔了,问她:“站那儿热不热?”
程合意闻声抬眼看向他。
他眼底很平静,丝毫没有被偷听的恼怒,只是看着她。
她轻声说:“不热。”
“不热也不能老在太阳底下站着啊,赶紧进屋。”郭程赶忙熄了烟,招呼人进去。
“谢谢程哥。”程合意应声。
三人往里走,程合意压慢步伐跟在最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隋叙的步子也很慢。前面的郭程已经进门,门都阖上了,他俩才走到门口。
来到门前,程合意快走了两步,却不是想帮忙开门,而是摁住门,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看不到面前人的表情,只能感觉在他沉默的几秒里,耳边的蝉鸣格外刺耳。
她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站在隋叙面前会是怎样的。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敢拦住他的去路,用丝毫没有悔意的态度跟他口是心非地道歉。
“都听到了?”他很平静地问。
程合意愣了下,抬头看向他。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表情依旧寡淡,眼底却有极淡的笑意。
程合意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骤然攥紧,看着他,片刻后开口:“你还很强。”
“嗯?”
“我说你很强,很强,联盟最强。”程合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还可以打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却坚定地毫无躲闪。怯弱在这一刻被战胜了,让她终于敢站在隋叙面前,把压在心底的话一句句掏出来。她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已经懦弱了四年——上次来HLP,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认出她,她就缩了回去。这让她很懊恼。不该是这样的。她已经成长为可以优秀地站在任何人面前的人了,她不想以懦弱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尤其是他在思考退役的时候。
四年前,是他托起了她的梦想。四年后,她也想托住他。
隋叙微微低眸跟她对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空中弹了弹,心也似乎被拨动了一下。那只手在身侧犹豫了两秒,而后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嗯,那就再打两三年。”
程合意怔住,像是没听清:“两三年?”
隋叙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两三年还不够?我又不是钢铁侠。”
程合意愣了几秒,眼睛倏地亮起来,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够!够了!”
隋叙收回手,下巴点了点门:“那小画师,可以放我进去了么?”
程合意猛地回过神,立刻帮他拉开门。
“谢谢。”隋叙从她身边经过,带起微凉的风。
程合意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进走廊深处,她将手掌心贴上胸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初夏的热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弯起嘴角,在心里默默把“两三年”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