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冶,” 赵怀安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指着案上的地契,声音也冷了几分,“你拿不出地契,空口白牙就敢诬告乡绅,按照我大衍律例,诬告反坐,本该重责。本官念你年少无知,失去双亲,心里悲痛,给你一条活路。你若肯当堂画押,承认是你诬告,这案子就此了结,本县也不难为你,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否则……”
“我不画!” 王冶猛地吼了出来,他眼睛瞪得通红,眼眶几乎要裂开,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染红了半边视线,“那是我家的地!那是我爹娘用命开垦出来的地!我爹娘死得冤!我就是告到府衙,告到巡抚衙门,也绝不会认!”
“好一个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怀安勃然大怒,猛地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摔,“给我打!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我看你还敢不敢在公堂之上撒野!”
“喳!” 两边的皂班衙役早就等着这话了,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两个按住肩膀,两个扯着腿,一下子就把王冶按在了大堂中央的青石板上。
“大老爷!冤枉啊!我冤枉啊!” 王冶拼命挣扎,大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撞来撞去,却只落下孤零零的回声,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渺小。
“啪!啪!啪!”
板子带着风,雨点一样落在王冶的屁股和大腿上。第一板下去,王冶就觉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剧痛顺着肌肉往骨头里钻。他咬着牙,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血从嘴角渗出来,咸腥的味道漫满了口腔。
可板子一板接一板,没有停歇。打到第十板,那疼痛已经像火烧一样,把半个身子都烧麻木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只能隐约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拼尽全力抬起一点眼皮,往堂前看去——刘老虎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正笑眯眯地整理着袖口,那眼神,就像在看街头耍把戏的猴儿,满满的都是戏谑。
那一刻,王冶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原来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戏,他王冶,不过是这场戏里,那个注定要被踩在脚下的配角。
“打!继续打!打到他认罪为止!” 赵怀安阴冷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
王冶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就要晕过去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了赵怀安案头那张家契。刚才赵怀安摔惊堂木的时候,用力太猛,那张纸被震得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了背面小小的一个角。
就在那一瞬间,王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深山里捕猎的雄鹰,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他从小跟着爹在山里跑,每天辨认草药,追踪野兽,眼神比常人锐利百倍,这点细微的差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分明看见,那所谓古旧的地契,背面的纸张纹理里,透出了一丝淡淡的墨痕。如果真是几十年前的旧纸,纸质早已变黄发脆,墨痕早就干了,怎么会透过来?只有新纸,或者是把旧纸上的字刮掉,重新抄写的纸,墨迹才会透过纸张,在背面留下痕迹!
“那是……那是……” 王冶疼得浑身抽搐,舌头都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起手指,指着那张地契,“背……背面……有字……造……造假……”
赵怀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那原本油光满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手忙脚乱地一把将地契抓起来,合好塞进了卷宗里,厉声吼道:“刁民疯言疯语!扰乱公堂!给我把他的嘴堵住!继续打!”
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猛地塞进了王冶的嘴里,腥膻的味道直冲喉咙,他再也喊不出声。屈辱的泪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伤口里,蛰得生疼。可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份被收起来的地契,心里那簇快要熄灭的火,反而越烧越旺。他看清楚了,除了背面透墨,那张地契骑缝处的红色官印,印泥的颜色,比纸张本身还要新艳几分。那印泥的红,鲜活得像是刚盖上去没几天,这不是造假是什么?
二十大板打完,王冶已经彻底站不起来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伤口就像是被撕开一样疼。赵怀安整理了一下衣襟,冷冷地挥了:“此等刁民,无理取闹,扰乱公堂,拖下去,关进大牢,听候发落!”
两个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拽着王冶的胳膊,把他往大堂外拖。他的后背在粗糙的青砖地上摩擦,伤口磨得血肉模糊,可他意识却格外清醒,把刚才每一个细节,每一张脸,都刻在了脑子里。
出了县衙大门,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冷风卷着枯叶,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伤口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王冶被扔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下,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
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慢慢撑起半个身子,靠在旁边的石狮子上。他抬头看着县衙那高大的朱红大门,门口一对石狮子张着大嘴,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城门上“清溪县”三个大字,被暮色染得发黑,模糊不清。
他知道,在这个县里,他是讨不到公道了。从刘老虎能大摇大摆不戴枷锁进大堂,从那箱白花花的银子,从钱县丞的帮腔,从赵怀安的偏袒,一切都明明白白。官官相护,沆瀣一气,这县衙的明镜,早就被银子蒙住了。
可他也记住了。记住了那张地契背面透出来的墨痕,记住了那枚颜色新艳的官印。那不是天衣无缝,那是破绽,是他们留下的马脚。
这不仅仅是杀父夺地的仇恨,这是撕开这张黑网的口子。只要王冶还活着,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能讲理,还有一个官员肯看看那张地契,他就还有机会。
“青天大老爷……” 王冶在心里无声地冷笑,他攒了攒力气,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县衙门口青灰色的石阶上。那口血沫子,落在干净的石阶上,像一朵刺目的红花。
“这天,怕是早就黑透了。”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县衙门前,卷向远处漆黑的官道。王冶扶着石狮子,一点点撑起身子,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青牛山方向,眼睛里那簇火,还在烧着,从来没有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