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落立刻将手缩回去,一动不动,过了会儿又转过身,连带想说的想问的话梗在胸口,最后只闷闷道:“嗯,晚安。”
这注定又是难安的一夜。
半夜,沈雁落果然从浅眠中苏醒。她感到床在抖,一颤一颤的,像是床下有鬼在挣扎。
沈雁落没有立刻开灯,她不怕鬼不怕黑,但怕吵醒萧枳,于是翻了个身,等眼睛完全适应黑暗后缓缓坐起来。
先是扫了眼床尾,窗外漏出的光将床影投在地板上,顺着一晃一晃的床影沈雁落扭过头,就看见一小团黑影蜷缩在床边,抖个不停。
是萧枳在抖吗?
沈雁落靠近一些,细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以为是呼吸声,可仔细听却又不像,更像是……
在哭。
一个大胆又可怕的猜测从脑子里蹦出来。沈雁落希望是自己判断错误,心里面反复告诉自己萧枳不过是进入了深度睡眠,所以发出深长又均匀的呼吸声,将头蒙在被子里也只是她睡觉的小习惯。
可床在抖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头蒙在被子里,脚却伸在外面,腿也露出来一截,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沈雁落嘴上说着“嗯”,让她不要靠近,可自己却没忍住先一步触碰。
起身爬到床尾,沈雁落将萧枳的被子小心往下扯,这时才发现她睡觉是真的很不老实——
露出的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绞在一起,长裤因为姿势问题缩上去一截,小腿裸露在空调的冷气之下,不冷才怪!
可当沈雁落刚将被子扯下一些,反方向一股力量便将被子拉回去,以为惊醒了她,可被子里细弱的“呼吸声”分明还在,甚至加重了些。
沈雁落只好艰难地爬回床头,回头再看时,发现萧枳的脑袋竟然从被子里探出一角。
床停止抖动。
鬼使神差下沈雁落将手缓缓伸向那团黑影,想感受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存在,可指尖刚碰到柔软的发顶就感到一阵潮湿,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手背,心底的恐惧却同时无限蔓延,沈雁落忍住瑟缩和惊慌往被子里小心下探。
指尖被热腾腾的水珠缠绕,沈雁落摸着湿透的被子,心却已经凉了大半。
不对!
这哪里是熟睡?!
就在沈雁落所有侥幸和幻想被打碎,意识到不对劲时,潮热的人却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啪!”
随着灯亮起,沈雁落看见一张被水珠浸泡后潮红的脸,脸上的水分不清究竟是汗,还是泪。
“萧枳……”沈雁落从没见过这样的她,轻颤着嘴唇开口,声音也跟着抖起来,颤抖的双手罩在眼前遮住强光,“你……是做噩梦了吗?”
然而萧枳没有哭没有闹,而是安静地坐在床上,等呼吸顺畅后她抬手,平静地抹掉脸上的泪,低头抚摸湿透的被子一脸歉疚道:“对不起啊,吵醒你了,还把被子弄脏了。”
她的恍惚仅仅持续了几秒,状态恢复得过快,快得不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做噩梦,然后大汗淋漓,泪痕满面地从噩梦中醒来。
沈雁落怔怔地看着她,萧枳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边整理被子一边安慰她道:“没事,只是做噩梦而已,你别担心。”
她把被子掉了个边儿,湿的那头被换到侧面,淡定地说:“接着睡吧,被子我明天换个被套,再拿出去晒晒。”
然而沈雁落并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尾,这让萧枳心中愈发忐忑,强装淡定想要掩饰的东西开始出现裂痕。
“怎么了?”萧枳撑着笑问,“你要是怕有味道的话我明天再洗洗……”
“萧枳!”沈雁落打断她。
沈雁落认真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割开裂痕,势要把她伪装的外壳敲碎。
“到底怎么了?”沈雁落盯住她的眼睛。
“什么怎么了?”萧枳想要装傻充愣,要去牵沈雁落垂在被褥上的手,“就是做噩梦了,没什……”
萧枳抓了把空气。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沈雁落蹬开被子,迅速爬到床尾,指着她小腿上的一道疤问。
萧枳顺着沈雁落爬行的放向看去,表情一瞬凝住。凌乱的裤腿下露出半截小腿,尽管暴露,可脑海中仍然只有一个想法——
不能让沈雁落看见!
千万不能!
腿下意识往被子里缩,可动作却快不过沈雁落掀开被子,撩起她裤腿的速度。
萧枳整条腿暴露在白炽灯下——笔直,但丑陋、狰狞,深深浅浅的细长口子横七竖八地粘在腿上,从小腿蜿蜒而上,一直到大腿根部,越往上,疤痕越多,也越陈旧。
“到底怎么了??”沈雁落红着眼,冷飕飕地看着她,像只盯着猎物的狼,很明显今天如果不达目的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或许在外人看来沈雁落这副样子很凶,很有压迫感,可萧枳竟然一点也不怕这副模样的沈雁落。
或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在萧枳害怕之前,她已经认识了真正的沈雁落——一个有着坚硬外壳,内心却无比柔软的沈雁落。
凶什么?以为表现得凶一点自己就会被吓住吗?其实她从来不怕她,每次点头每次答应从不是被她威逼出来的,而是感受到一颗柔软的心在为自己跳动,她觉得不能辜负这颗心,因为真心难得,所有真心都该被好好对待。
可比起真心被辜负,萧枳更萧枳不愿看见真心被刺破。
她最清楚外壳柔软的自己其实也有长满刺的一面,这面荆棘丛生,阴暗潮湿,就该好好藏起来,如果让一颗滚烫的真心为自己流血流泪,她只会感到更加难过。
“萧枳你如果不告诉我,今天就谁也别睡了!”
小狼凶凶地撂下狠话,萧枳不怕,只是怕会影响沈雁落休息。
“这是谁弄的?谁欺负你了?”沈雁落一滴泪重重砸在萧枳腿上,“同学、家长,还是……”
萧枳拼命地摇头,“不是、都不是!”她拉起沈雁落的手用蓄满泪的眼睛看着她,“沈雁落你别问了好么?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