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苏辙会意,“如此,也算有了实证。”
“也不知,是否来得及截下。”
“来得及。最后一批货今日方才到齐,军料拆解、重新封装,至少也要一昼夜。若是明日装船,后日天不亮,才会离境。”
她一愣,“你怎知是装船?”
“这作坊离江边不过二里路,门前车辙也直指江边方向。”他分析道,“走陆路需过三道关卡,水路只需买通一处渡口,定是走水路转运。”
“嗯……郎君所思,确有道理。”
她的声音已变得倦倦的。漆黑的天地里,困意团团涌上来。
昨日救治狄飞白本就一直紧绷着,今日一早又奔忙鸭子坪,再从纱縠行追到此处。此刻坐下来,浑身酸痛,实在是累极了。
葭儿只觉上下眼皮直打架,便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郎君,”她试着再说点什么分散倦意,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软呢喃,“你还未告诉我,我们从前是否相识呢。”
苏辙心神一晃,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讲起那场淅沥的芭蕉雨,讲起假山洞后的初遇。
她一直不吭声,他有些忐忑。
好半晌,才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开口,带着几分愧疚与不好意思:“实在抱歉……我好似没什么印象了。小的时候,我总爱分旁人零嘴的……”
苏辙并不意外。她本就是那样好的小娘子,对谁都存着善意,自不会只对他一人如此。
可心底,仍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涩意。
“无妨的。那时娘子年纪尚幼,记不得也是常理。”
她没再说话。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坠。
“你遇见的……真的……是我么……”她含糊地咕哝着。
苏辙察觉到她身体歪倒,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她。她顺着力道倒进他怀里,柔软的面颊贴上他的胸膛,呼吸均匀绵长,已是沉沉睡去。
他脑袋里忽然“轰”地一声,热血冲上头顶,耳尖烧得通红。整个人僵住,全然不敢动。
心跳如鼓,一下一下,猛烈冲撞着胸腔。
世间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只剩怀中人清浅的呼吸,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温软的。
女孩在他怀里,是如此温软的。软得像一汪春水,又像一团轻云。
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混着少女的甜香,铺天盖地地网住了他,透过薄薄的春衫,丝丝缕缕,渗进肌骨,教他无从挣脱。
发顶细软的发丝轻轻蹭过他下颌,像羽毛一样撩着,酥酥痒痒。
整个人就这么软绵绵地,全然依赖地,倚在他身上,柔软的温度传来,每一寸触碰都分外清晰。
她似暖窝里的小猫,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愈发安稳。
身体的本能几乎催他伸手将她抱紧。他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以。此番无心的肌肤相触,已是失礼僭越。
他摸索着,动作极其轻柔地,想扶她靠在墙壁上歇息。
刚扶起来一些,睡梦中的小猫却似骤然失了倚靠,不满地轻哼一声,身子一歪,反而更深地往他怀里埋了埋,紧紧贴着他,双手环上了他的腰。
理智轰然坍塌。
本欲推开她的手悬在半空,终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落下,虚搂住她。
两人相拥在黑暗里。他浑身都泛起酥麻的触感,黑暗将所有感官放大了十倍、百倍,心底翻涌着一种浓烈的、羞于承认的情愫——
贪恋。
他甚至生出一丝无理的奢望,愿这时光,能走得再慢一些,再久一些。
与此同时,愧疚与罪恶感肆意疯长。
纲常礼教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成粉末。他的学识、教养、所有圣人的教诲,都在这个温软的重量下,发出碎裂的悲鸣。
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可她真切地在他怀里,温热、柔软、毫无防备,像一朵悄然在他胸口绽放的花。那热度蔓延进领口,心底的燥火烧得他无处可躲。
记忆轰然涌来。
——有人共吃馒头。
许多个夜里,这句话和芭蕉雨一同,轻轻柔柔落进梦里。茫茫人海里,他总在无意识地寻觅,却再未见过那枚腕间胎记。
直到那日,他为作水论文章,前往山涧。溪水波光里,杏黄衣衫的少女抬手挽袖,露出一截莹白小臂,水光映照下,腕间隐有淡浅痕迹。
他看不真切,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同她聊起了涡流与水势。
再后来,便是上巳。
蚕市灯山,长街流光,人潮涌动,他却只看见了她。她主动问他姓名,说自己叫伊葭。
她掬一捧春水,淅淅沥沥浇进他掌心,祝他春和景明。对上她笑颜的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间漏了一拍。
也在摊开掌心的刹那,看清了她腕间的月痕——
欲见初容烛,将升尚有星。
他在心底轻叹,你笑起来,果然是眼睛弯弯的。
如山涧清澈,如月华皎洁,如我年复一年在心里描摹的模样。
天上星月,人间星月,全都在这一刻相逢。
沉沉黑暗间,方寸库房里,他怀抱着暖意,低声呢喃,应着她迷糊的呓语。
“是你啊……伊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无声苦笑,此刻还真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从前我寻你,如山涧追月,如长夜待星。
如今星月皆在我怀中。
好似,触手可及。
却也,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