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坦然道:“我幼时确有一桩娃娃亲,许的是表兄。只是他多年杳无音信,故而也只是空头许诺。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你祖辈定下的婚约,既对象不明,我若将错就错应下,也未尝不可。毕竟……”
杨七娘打量他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望向庭院上空比翼而飞的桐花凤,语气里早已没了幼时那股不甘:“可转念一想,姻缘贵在本心,不可强求。我若这般顶替,对你真正的未婚妻,太过不公。我做不来。”
“所以今日与你坦言,你多年等候的婚约之人,从来不是我。”
苏辙沉默片刻,回道:“多谢七娘子相告。愿七娘子与双亲顺遂安然,岁岁喜乐。”
杨七娘细细打量他眉眼,辨不出半分悲喜。
她不禁想,这人是不是总是这么淡淡的?到底什么事才能让他情绪起伏?
她轻轻颔首:“九三郎,就此别过。”
转身登车,车帘轻落,隔断了眉山的风。
*
入夜,皓月当空,清辉万里。
如水月华倾落人间,洒满亭台池榭,一地霜白。
四人相聚于元汐居所的临水小亭。亭榭四面环水,月色坠入池中,碎作千万点银鳞,随波漾开,闪闪烁烁,恍若一池星辰。
元汐笑着看向狄飞白:“狄巡检今夜可要好好谢葭儿。她念你重伤初愈,特意备了全席药膳。”她抬手指向桌案,“喏,当归黄芪炖鸡、山药煨瘦肉、莲子芡实糯米饭……全是精心调配,为你养气补血的。”
狄飞白闻言,当即端正身姿,端起酒杯朝葭儿拱手一敬:“史娘子费心周全,狄某感念在心!敬你一杯!”
言罢,抬手一饮而尽。
入口空空,毫无酒意。
他一愣,低头看杯,满脸茫然。
葭儿用医者口吻,一本正经地嘱咐:“狄巡检,你伤势未愈,气血亏虚,近日可沾不得酒。”
“啊?”狄飞白眉头鼻子都皱在一起,“戒酒啊?”
苏辙在一旁温声接话:“今夜我也不喝,我陪你。”
“好兄弟。”狄飞白拍拍他。
饭后,侍者撤去碗盏,换上精致果碟与点心。
苏辙与狄飞白以紫苏熟水代酒,漫聊边关风物、塞外烽烟。狄飞白说起伏来寨截来的那匹大食骢马,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抑制不住的兴奋。
葭儿和元汐却似各有心事,一杯接一杯,谁也不劝谁,只闷头对饮。酒过数巡,二人面颊皆染上酡红,眉眼氤氲醉意。
“再来!”李元汐豪气举杯。
葭儿懵懵点头,抬杯相碰,烈酒入喉,辣得直皱眉。
狄飞白话音骤停,看着对面二人拼酒般的模样,满心费解,问向苏辙:“她俩今夜怎么了?这般反常。”
苏辙摇头。他也看不分明。葭儿这一晚几乎未看他,也没有主动与他说一句话。
忽闻“咚”的一声,李元汐重重将酒杯扣在石桌上。
她像是终于借酒撞足了胆,一把攥住葭儿的手:“葭儿,我要走了。”
葭儿乖乖点头。好友一贯走南闯北,她早已习惯。
“这次去哪里呀?”
“秦州。”
“秦州……那我等你回来。几时回来?”
李元汐神情挣扎,好半晌,才艰难说出口:“这一去,或许……再也不回来了。”
轰的一声。
葭儿朦胧的醉意瞬间被打散大半,如遭晴天霹雳,怔怔抬眸。
“不回来了?”她喃喃重复,声音发颤,“为何不回?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李元汐望着挚友,心口酸涩难当。
眉山是她想要的家,却不是她真正的家。
她笑着掩饰:“我要去挣钱啦!外头天地广阔,本娘子要去边地开拓商号,挣一番事业。”
葭儿扁着唇,不吭声。
李元汐揉了揉她的发顶:“葭儿,我真的要走了。”
“那我呢?”葭儿抬头看她,水光迅速蓄满眼眶,“你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李元汐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
她深吸一口气,轻戳她脑门:“说什么傻话,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葭儿蓦地瑟缩了一下。春夜的月华怎么这样冷,冷得教人发抖。
她那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李元汐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怕自己心一软,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转身,快步穿过临水木廊,坐在远处檐下,独自望着圆月。
狄飞白看着她的身影,皱起眉:“秦州多有宋夏摩擦,并不太平,她跑去那儿做什么?我去劝一劝。”
他刚欲起身,便被身后轻柔的嗓音唤住。
“狄巡检。”
狄飞白回头,只见葭儿眼眶通红,眼底水光闪烁,定定望着他。
“你先前应允我,可答应我一件事,如今还算数吗?”
狄飞白郑重道:“自然作数。史娘子尽管说。”
“元汐孤身远赴秦州,边地艰险,女子独行多有不易。”葭儿吸了吸鼻子,真切道,“你久历边关,熟悉秦州情形。往后,可否替我,多照拂她一二?”
狄飞白闻言应下:“我答应你。力所能及,照拂和看顾她。”
说罢,转身快步追向李元汐离去的方向。
清风穿亭,水波粼粼。
偌大临水亭台,转瞬寂然无声。
只余葭儿、苏辙二人。
晚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漾起涟漪,一圈一圈。
葭儿抬手,去拿酒壶。
酒液注入杯中,叮咚脆响,在空荡荡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她正要端起来,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她手腕。
“娘子今夜已饮了不少。酒多伤身,莫再喝了,好么?若是心中难过,不妨与我说说。”
葭儿忍着泪,鼻头红红,眼眶红红,脑袋低垂着,很是无助。
他不知道,他也是她难过的一部分。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苏辙半屈着膝,蹲在她面前,仰头注视着她。
这晚的月色晴好而澄澈,万里长空无一丝纤云遮挡。檐角、栏杆、石桌石凳,都浸在清冷的辉光里。
她头一回低头看他,月光洒在他清隽的面庞,映得眉眼温柔清澈。
这温柔,勾起了她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