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的记忆铺天盖地勾连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呢?”
她哭得喘不过气,声音嘶哑:“阿娘走了,阿弟走了,祖母不记得我了……如今,连元汐也要离开了……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呢?是不是葭儿不好,不讨人喜欢……”
她再也说不下去,垂着脑袋,鼻头哭得通红,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滚烫的泪坠到他膝上,洇湿了衣衫。
他恍惚想起小时候,她在假山洞后递来香甜的肉脯,骄傲地炫耀,说是娘亲做的。那语气里满是欢喜,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可如今,她没有娘了,还失去了那么多,哭得这样无助,这样难过。
他轻轻拧起眉。
那么轻的泪,砸下来,怎么这样重。
他柔声说:“不是的。葭儿很好,最是讨人喜欢。”
她咬着下唇,泪如雨下,哽咽不止:“我一直很努力的……努力更懂事、更听话……可为何……拼尽全力,终是谁也留不住……为何我在乎的人,都要离开我呢……”
女孩难道是水做的么,怎有这样多的泪?
那泪汹涌地落下来,连他的心底,也跟着潮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慢慢凑近她湿漉漉的脸,想替她拭去那满面的忧伤。
葭儿泪眼朦胧地望向他,没有躲闪。
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时,一滴滚烫的泪倏然坠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转瞬成凉。
他骤然清醒。
指尖僵住,悬在半空,不敢再靠近。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他努力挤出一丝笑,“会有人一直陪着葭儿,不离开葭儿的。”
她呜咽:“不会的,没有的。”
“会的。有的。”
她茫然抬起眼:“谁呢?”
他沉默了。
夜风穿亭,水声粼粼,月华无声洒落,映着她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睫毛,模样柔软又易碎。
他轻声问:“你希望是谁?”
她说:“你……”
苏辙心口猛地漏了一拍,盯着她的眼睛。
周遭的风声、水声,似乎都远了。
她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续道:“你……为何这样问?”
是啊……为何……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论如何,我……愿你欢愉无忧。”
葭儿鼻头酸酸的,怔怔地望着他。月色迷离,醉意翻涌,眼前人影与水光交织,层层晕染开来。少年的身影朦胧而温柔,似梦似幻。
她听见一个温软和缓的嗓音,在一遍遍哄她,像春夜的风。
“葭儿,不哭了好么?”
葭儿恍惚地想,自己大抵是真的醉了。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抬手抹了把眼泪,哪怕抹得脸颊斑驳、狼狈不堪,还是乖乖点头,哑声应道:“好。”
她向来懂事,也向来会自愈。
难过之时,她总一遍遍宽慰自己,人间事,本就十之八九不如意。
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日子总要朝前走的。
不就是挚友远赴边境么,不过是山水相隔,又不是此生不见。
不就是他会成为别人的郎婿么……也许,这不过是一场年少心动,很快,就会像春日梨花般,零落随风。
她咬着下唇,模样倔强,像在跟自己较劲。硬生生地,压下了所有哽咽,收了泪水。
他看在眼里,胸口发堵,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葭儿此刻,可有想要的东西?”
酒的后劲涌上来,她眼前天旋地转,扶着微凉的石桌,喃喃道:“想要……家人团圆,岁岁安康。想要……我在乎的人,都留在我身边……”
“嗯,还有吗?”
她费力思索了一会儿,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期许,轻声续道:“想要……好吃的糕点。想要一块上好的磁石,还想要《太平圣惠方》……外婆说那本医书格外好,我一直寻不到抄本……”
少年许诺:“好,我都记得。”
葭儿觉得自己醉得实在厉害。可这醉意里的温存和体恤太过动人,叫人心生贪恋。
转瞬,便被更深的清醒与克制吞没。
他有婚约,他有婚约啊……
他们不该这样的。
他本不属于她。这般温声宽慰、悉心记挂,本就逾矩,本就不该存在。
她不该沉溺,不该展露脆弱,更不该贪心妄想。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方青竹帕子,指尖攥了一瞬,而后抓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掌心。
“苏郎君。”
“嗯?”苏辙微怔,掌心触到帕上残留的温热体温。
“往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苏辙猛地抬眼,脑中嗡的一声。
恍惚间,仿佛听见瓷盏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