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成都府南门药市正盛。
此处常年有铺营业,犀角、麝香堆积如山,连波斯贩来的“海药”也偶有得见。蜀中但凡有些规模的药坊,都要定期来此补货。
葭儿这趟,便是为此。
本打算办完事便回眉山,却在邸店歇脚时听人提起:明日都江堰放水大典,张益州亲自主祭,蜀中万人空巷。
葭儿心头一动。来都来了,这赶上趟儿的热闹总该去瞧瞧。横竖苏辙就在眉山,又不会跑了。
次日起了个大早,随着人潮往二王庙方向走。越走人越密,到后来简直像裹在洪流里,身不由己地往前涌。
身旁有牵着孙儿的老妪、扛着小板凳的顽童、穿红着绿的妇人,交头接耳的童生,还有叫卖香饮子的货郎……走到二王庙前,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两岸彩旗猎猎,远处鼓声隐隐。葭儿好不容易挤到一处视野稍好的坡地,踮脚仰头,望向高高的祭台。
祭台上,张方平先是率众官向李冰塑像行三拜大礼,随后高声宣读祭文:
“……凿离堆,疏二江,沃润天府,恩流万世。今值清明,启堰通水,愿川流安和,风雨顺时,田畴丰稔,黎庶无忧——”
身后官吏士民齐齐俯身,衣冠如云。鼓乐声沉,祭文声朗,满场肃穆。
葭儿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台上。绯袍朱衣官员、侍从、属吏、乐工、执事……各居其位,密密麻麻。她看了一圈,正要收回视线——
一道身影蓦然攥住了她的目光。
张方平身侧,立着一个浅青衣衫的少年,正俯身替老先生理好卷边的祭文。弯腰时,长衫下摆几乎曳地。
待直起身来,身形颀长,背脊挺直,像一竿新竹,安安静静地立在朱紫官袍之间。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清隽得有些晃眼。
葭儿忽然屏住了呼吸。
太远了,看不清眉眼。可她偏就认得——
子由?
她怔了一瞬。
子由!!
他竟在这里!!
她立时抓起裙摆,想朝他挤过去。可人实在太多了,攒动的身影层层叠叠横在身前。她咬咬牙,正要硬往前钻——
“咚!咚!咚!”
三声礼炮炸响,惊起林中飞鸟。祭台上有人高喊:“杩槎放水——!”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葭儿被裹在鼎沸人流中进退不得,只好先按捺住急切,抬眼望向江心。
江面上,十余座杩槎巍然挺立——三根巨木顶端捆扎成三角架,前面加竹篱、填土,并排扎在水中,硬生生将岷江拦腰截断。
数十名堰工赤膊上阵,手持利斧,齐声大喝,挥斧劈向竹索。岸上百余人同时拉绳,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杩槎轰然散开。
积蓄了数月的岷江水,此刻如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奔涌而出!万匹白练凶狠地撕开峡谷,雪浪翻滚,轰鸣声低沉回响,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水雾霎时腾起,弥漫两岸。阳光斜照过来,水汽中竟浮出一道淡淡的虹。
两岸百姓齐声欢呼,纷纷俯身掬起那最先涌出的“水头”,浇在头上、身上,祈祝一年风调雨顺。
葭儿怔怔望着此情此景,心头一阵说不清的震动。
人群渐渐散开。她回过神来,急忙望向祭台。那浅青身影正随张方平从祭台上下来,沿松茂古道方向走去。
葭儿拨开人群,跟了上去。
万人如海,水声滔天。
她也不知怎地,就是能找到他。
隔着最后二三十步的距离,却怎么也挤不过去。人潮如逆水,推着她往反方向走。眼看着那抹青衫越走越远,她心头一急,隔着攒动的人头喊了一声:“苏郎君!”
可四周太吵了!江水轰鸣如雷,两岸欢呼震耳,锣鼓咚咚地敲,孩童尖声笑闹……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把她的呼喊全然吞没!
他没听见。仍在安静地向前走着。
她又被人流推得退了两步,心头一凉,不甘心地又喊了一声:“子由——!”
这一声本像投入洪流的小石子,该无声沉底。
可他忽然停了。
苏辙脚步顿住,像是被什么牵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渐淡的水雾,落在她身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穿过人群,大步走到她面前。
葭儿仰头看他,微微喘着气,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眼睛亮晶晶的。
苏辙垂眼看她:“……史娘子,你怎会在此?”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葭儿深吸一口气:“我……我有话同你说。很重要。”
不断有人影从他们身旁穿过。苏辙侧身让了让,又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挡了半步,回头望了一眼张方平的方向,显然还有要事在身。
“今夜戌时一刻,”他说,“万里桥旁那棵楝树下,我来寻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