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即须臾。芳时偷得醉工夫。罗帐细垂银烛背,欢娱。豁得平生俊气无。
读到“罗帐”“欢娱”二句,葭儿猛地醒过味来——这、这写的不就是……苏轼与弗姐姐的闺房之乐么?!
她耳根“腾”地烧起来,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炭,慌忙将纸页塞了回去。
王弗听见响动,回头问:“怎么了?”
“无事无事!”葭儿连连摇头,恨不得来阵风把脸上的热气吹散,“只觉得姐姐的字写得真好,雅致极了!”
王弗笑了笑,不疑有他:“随意练笔罢了,妹妹过誉了。”
葭儿嘴上应着,脑子里却还晃着那句“寒玉细凝肤”,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弗的侧颈——灯下莹洁光润,果真清寒如玉。她暗暗啧了一声:难怪子瞻阿兄“豁得平生俊气无”,这般温柔乡,换了谁不得心甘情愿栽进去?
忽又想起离家前夜,家中老妈妈神神秘秘塞给她看的那卷避火图。那是她头一回知道,原来男女之间,可以那般亲密。当时只瞥了两眼便羞得扔开了,可不知为何,那些画面偏偏记得格外清楚。此刻密密浮上来,烫得她心口一跳——她和苏辙,岂不是很快也要……
她慌得厉害,忙不迭凑到炭盆旁,伸手烤着,借那点热气掩住脸上的滚烫。
王弗见她烤得双颊通红,关切道:“妹妹可是冷了?要不我差人多抱一床被子来?”
“不、不用了……多谢姐姐。”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待炭火渐渐暗下去,才一道铺了被褥,理好枕席,吹了灯歇下。
月光透过窗棂,铺下淡淡一层银霜,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被褥窸窣的声响。二人并头趴在枕上,絮絮低语。
“姐姐。”葭儿轻唤。
“嗯?”
“姐姐与子瞻阿兄,是如何相识的?”葭儿支起下巴,眼中满是好奇。
王弗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们兄弟二人早几年在中岩书院读书,家父正是书院的主讲。有一回,爹爹让学子们为山后碧潭取名,子瞻题的是‘唤鱼池’,偏巧我让女使送去的那张笺上,写的也是这三个字。”
葭儿惊呼:“竟是这般不谋而合!”
“爹爹当时便赞了一句‘韵成双璧’。”王弗抿唇笑道,“后来,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姐姐与子瞻阿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葭儿一把挽住她胳膊,眼睛亮得放光,“可谓才子佳人、珠联璧合、一双两好、琴瑟和鸣——”
吉祥词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越说越起劲。
王弗羞得面红耳赤,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好妹妹,快别说了!”
葭儿被捂着嘴,仍不肯消停,含含糊糊地嘟囔:“好——配——好——配——”
王弗被她闹得没了脾气,松开手,两人笑作一团,笑得床帐都在轻轻晃。
待缓过气来,王弗横她一眼,笑着回嘴:“我瞧着,妹妹伶俐可人,子由阿弟温文尔雅,更是天生一对。”
“哎呀,姐姐!”葭儿一羞,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只留一团鼓鼓囊囊的轮廓在月光里。
王弗笑着,轻轻拍了拍那团隆起的被面:“你可知,当初祖翁病重,未及说清婚约之人是谁。舅姑遍寻无果,都打算替子由另做安排了,他却执拗不肯,非要等你。可见老天安排好的姻缘,拐多少弯都会到跟前。”
被子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葭儿才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头发蹭得蓬乱,轻声问:“我也许久未见他了……他这日子,过得可还好?”
“科考将近,他们兄弟二人日日埋头苦读,诗赋、经义、策论,样样都需练。每日天不亮便起了,夜深了还亮着灯呢。”王弗道,“子由尤其用功,有时我去送汤水,见他伏案写着写着便忘了时辰,茶凉了都顾不上喝一口。”
那便是日子安稳,一直在乖乖读书了。葭儿放下心来,翻过身,仰躺着望向帐顶。王弗也躺下来,两人并肩望着同一片暗影。
“姐姐,”葭儿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也不知怎的,这几日心里总是忐忑。”
王弗侧过身,语气温缓:“我婚前也是如此,翻来覆去地想,他家都是什么样的人,日子会是如何。后来才晓得,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苏家人都很好——舅姑严明而慈爱,官人么,赤诚重情,都是极好相与的。”
她话锋一转,含笑瞥了葭儿一眼,“至于子由阿弟,性子沉静,处事稳妥,事亲至孝,待兄长更是敬重笃爱。想来,日后对妻子,也定然是周全妥帖的。”
葭儿耳尖一热,小声嗫嚅:“姐姐又打趣我。”
王弗忆起一事,声音低了些:“他们兄弟原还有个阿姊,唤作八娘,可嫁入程家后便病故了。这事我知晓得不多,只隐约觉着,是家中一桩伤心事。”
葭儿默默点了点头,满心替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姊惋惜。
两人静默片刻,王弗轻轻拍了拍她:“睡罢,明日还要赶路呢。”
葭儿拉上被子,乖乖闭上眼。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过了片刻,她又轻声说了一句:“姐姐,有你在真好。”
王弗笑了笑,没有应声。
窗外有风拂过,梅枝在月光里轻晃。幽幽的梅香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葭儿嗅着那缕香,心里忽然安定了几分。
腊梅开了。
要成婚了。